他想把它们擦掉,但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去擦。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他旁边站定了。


    他没有抬头,但那人也没有说话,就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弯下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是陈主望。


    “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陈主望的声音很轻,“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手术。”闫中聿的声音又干又哑。


    陈主望沉默了一会儿,“你别在这儿坐着,去把手洗一洗。衣服上也全是血,换一件。”


    闫中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了血的衬衫,“不想去......我得等他。”


    “那我给你拿瓶水。”


    闫中聿没有回答。


    陈主望站起来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闫中聿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生涩的凉意,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手术中的红灯继续亮着。


    两个小时了。


    陈主望坐在他旁边,没有离开。


    手机响了几次,都被他按掉了,没有接。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忙忙的,没有人在这扇门前停下来。


    闫中聿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他冲过来的时候只喊了一声‘啊——’好吓人......真的好吓人......”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波澜。


    陈主望转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那把刀......就......就......”闫中聿停了一下,用尽了力气,再也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那两只沾着血的手掌里。


    肩膀开始压抑的颤抖,没有声音,只在无声地起伏着。


    陈主望坐在旁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手术中的红灯在第三个小时快要结束的时候终于灭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闫中聿猛地抬起头。


    医生从门里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半张疲惫的脸。


    闫中聿撑着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陈主望反应过来立马扶了他一把。


    “他怎么样?”


    闫中聿的声音在抖,生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生命体征平稳了,手术顺利,止血和清创都做了。”医生看着他,“但是他失血过多,目前还在昏迷中。什么时候能醒,要看他自己。”


    闫中聿站在原地,撑着拐杖的手指攥紧了,“


    还好,那就还好......那他还能醒吗?”


    “从他目前的情况来看,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大,只是时间问题。”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早上情况稳定了会转回普通病房。”


    闫中聿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稳住。


    陈主望走上来站到他旁边,闫中聿没有松开墙壁,就那样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去看他吗?”


    “转到ICU之后,家属可以探视,但时间很短。”


    代穗被推出来的时候,闫中聿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比刚才在救护车里更白了。


    嘴唇灰白的,没有血色,整个人躺在移动床上,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


    在看不见的地方,代穗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着。


    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输液管从他手背上延伸出来,连着药瓶。


    闫中聿跟在那张移动床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代穗的脸上,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和没有一点起伏的面部线条。


    “穗穗。”他试探的叫了一声。


    代穗没有回答。


    移动床被推进了ICU,门在闫中聿面前合上了。


    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外,隔着玻璃窗看见护士正在调整仪器。


    代穗躺在床上,小得几乎要陷进床单里。


    输液管从手背上延伸出来,连接到头顶的支架上,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图。


    那些线条和数字闫中聿看不懂,但他盯着那些波形图,看着它们一上一下地跳动,一下一下的。


    护士从里面出来,说可以进去看十分钟。


    闫中聿做好消毒和防护后跟着她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在密闭的空气里格外浓重,他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代穗。


    代穗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着,很轻很慢,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安安静静的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一点缝隙,干裂起皮。


    闫中聿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代穗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待着,没有回握,没有蜷缩,只是那样搭着。


    “穗穗,”闫中聿的声音很低,“我在这儿。”


    代穗没有睁眼。


    “你睡醒了就看看我,好不好?”闫中聿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等着你呢。”


    十分钟到了。


    护士在门口示意他该出去了。


    闫中聿站起来,把代穗的手轻轻放回床沿上,用被子盖好。


    他低头看了看代穗那张安安静静的脸,转身走出了ICU。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门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陈主望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见他走过来,“走吧,我陪你去警局。笔录还没做。”


    “公司那边......”


    “我已经帮你联系过张良了。他说公司的事他先盯着,你忙完这边再说。”


    闫中聿点了点头,跟着陈主望往门口走。


    他的拐杖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均匀的声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已经洗干净的手,掌心被水泡得发白,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掉的暗红色痕迹。


    他看了看,虚虚的握了握手掌,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警局的灯光白惨惨的,和医院里很像。


    闫中聿看着都有点心悸。


    他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对面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尽量控制住情绪,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口齿清晰,逻辑连贯,只是说到代穗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时,停了一下。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种声音像石头碾过砂。


    然后他继续说完了。


    “那个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闫中聿的声音很平,“但他不是普通的抢劫犯。他目标明确,是冲着我来的。”


    “你怎么判断的?”


    “停车场里车很多,他躲在那辆车后面等了很久,我开锁的时候他才动手,而且他一刀没刺中我之后没有跑,转身又刺了第二刀。若是抢劫的不会这么执着。”


    闫中聿看着对面的警察,“我怀疑这件事跟我最近处理的一个商业竞争有关,你们可以查一下金尚公司的人。”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去核实。”


    闫中聿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了。陈主望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没有多问,“回医院?”


    “嗯。”


    回到医院的时候ICU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闫中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


    凌晨的时候他靠在长椅上,面对紧闭的病房门,眼睛没有合拢过。


    第二天早上,闫中聿接到电话,说凶手抓到了。


    那个人在案发后往城郊方向逃窜,警方调了沿路的监控,在凌晨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闫中聿接到电话的时候天刚亮,他在椅子上靠着墙壁坐了一整夜,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时手指动了一下。


    “人抓到了。”电话那头是警局的声音,“你现在可以过来一趟。”


    闫中聿站起来,隔着ICU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代穗还躺着,姿势和昨晚一样,输液管还在滴,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警局的审讯室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桌面上。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把刀扎进代穗的身体,闫中聿根本无法把他和那个画面联系起来。


    他站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那个人。


    “他怎么说?”


    “还是咬死抢劫,不肯供出指使者。”旁边的警员说。


    那位警员是闫中聿的旧识。


    闫中聿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人,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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