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穗穗,只是骨裂,没断,过几周就好了。”


    “骨裂是啥?是不是骨头裂开了?裂开了不就是断了吗!裂开了就是断了一半!那跟断有什么区别!”


    代穗越说越急,眼泪流得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得发亮,他抹了一把脸,又去抹闫中聿的脸,“你疼不疼?你疼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一点!”


    “我不疼——”


    “你骗人!骨头裂了咋会不疼!”代穗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主望,“你咋不哭?他腿都裂开了你都不哭,你是他朋友吗?”


    陈主望:???


    陈主望张了张嘴,“......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不需要用哭来证明——”


    “你冷血!”代穗又转回去看着闫中聿,伸手扒拉他的胳膊,“老公你别怕,我在这儿呢,我推得动轮椅的,我多吃点饭就能推得动了!”


    闫中聿被他嚎得脑仁疼,闭了闭眼,“穗穗,你先停一下,听我说——”


    “你说!你说你说!”代穗红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爆发的小炮仗。


    “医生说了,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不用坐轮椅。”


    代穗愣了一瞬,“一个月?”


    “嗯。”


    “那一个月之后就能走路了?”


    “能。”


    代穗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已经停止了嚎叫。


    他盯着闫中聿看了一会儿,然后吸了一下鼻子,“那你这一个月怎么办?”


    “拄拐杖。”


    “拐杖?就是那种一根棍子的?”


    “嗯。”


    代穗低头看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不用坐轮椅”的新信息。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忽然又开口了,“那你这一个月谁给你洗澡?”


    “我自己可以洗。”


    “你腿都断了咋自己洗?”


    “骨裂,不是断。”


    “骨裂就是断了!”代穗又急了,但这次没有嚎,只是声音高了一度,“那我给你洗!你不能自己洗,万一摔了另一条腿也裂了咋整!”


    闫中聿看着他红着眼睛,鼻尖挂着鼻涕泡、一脸认真地说要给自己洗澡的样子,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好,你洗。”


    代穗这才消停了,他抽了抽鼻子,然后在闫中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


    但隔了几秒他又抬起头来,盯着闫中聿的脸,“你以后不要晚上开车了。”


    “好。”


    “你要是必须晚上开车,你就开慢一点。”代唠叨又开始唠叨。


    “好。”


    代穗想了想,“你要很小心才是,命是很重要的。”


    闫中聿看着他,他也正看着闫中聿,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表情认真又倔强。


    “知道了,命重要。”


    代穗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靠着闫中聿的肩膀,安安静静地坐着,隔一会儿捏一下他的手指头。


    急诊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和广播叫号的提示音。


    代穗又靠在闫中聿的肩窝里,他的头发蹭着闫中聿的下巴,还有他残留的眼泪把闫中聿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闫中聿侧头看了一眼陈主望,陈主望正站在不远处,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了。


    闫中聿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在代穗看不见的角度冲闫中聿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代穗在闫中聿肩上靠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他,“那你晚上睡哪儿?”


    “医院,我刚还拍了点片,今晚观察一晚。”


    “我陪你。”代穗说,“我在旁边坐着。”


    “床太小了,你回去睡。”


    “不回去。”代穗把脑袋重新靠回他肩膀上,“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闫中聿低头看着他那颗后脑勺,没有再劝他。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地亮着,夜深了,人渐渐少了,整个急诊变得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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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出院


    第二天早上,闫中聿在医院里醒过来。


    代穗正趴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声咕噜噜噜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可爱。


    闫中聿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伸手把他滑到鼻尖的碎发拨开。


    代穗的眉头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大概过了半小时陈主望就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了一眼折叠椅上缩成一团的代穗,又看了一眼闫中聿。


    “你这个看护挺称职的,就是哭起来有点费耳朵。”


    闫中聿靠在床头,“啧”了他一声,“你小声点。”


    陈主望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代穗被塑料袋的窸窣声弄醒了,抬起头来迷茫地眨了两下眼。


    看见陈主望,不满意。


    又看见床头柜上的早餐,还可以。


    转头就看见靠在床头的闫中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起步。


    “老公!”


    一声巨响。


    “你醒咧!腿还疼不疼?能不能走路?”


    “呃,”闫中聿说,“不太疼了。”


    “那我们现在能回家了不?”


    “等医生来查房,看完就可以走。”


    代穗呆呆的点了点头,又趴回椅子上了。


    他的眼睛还是很肿,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脸上,和两颗被水泡发的核桃似的。


    医生查房之后确认可以回家休养。


    代穗:yes!


    陈主望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


    闫中聿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代穗走在他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胳膊旁边,像在护送一件易碎品,随时准备接住他。


    其实起到了零个作用。


    陈主望去开车门,回头看他们一眼,“这阵仗,跟护送什么国宝似的。”


    “护送你个头。”闫中聿慢慢坐进后座,代穗也跟着挤了进去,坐在他旁边,挨得紧紧的。


    闫中聿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在座椅前面,代穗低头看了看,把自己的脚往旁边收了收,给它让出更多空间。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陈主望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中午请你吃顿饭,庆祝出院?”


    “算了吧,多麻烦。”


    “火锅。你坐着不动就行,我涮给你吃。”


    闫中聿正要拒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火锅!”


    他侧头一看,代穗正扒着前座的靠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主望,“火锅!我想吃火锅!”


    闫中聿对视上后视镜里陈主望幸灾乐祸的表情,无奈道,“行,火锅。”


    进店。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红油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四溢。


    代穗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看见上面的图片,指着其中一张说,“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又翻一面,“还有这些,我都想吃。”


    “你点这么多能吃完?”陈主望看了一眼他那副恨不得把整本菜单都点了的样子。


    “吃得完。我昨晚哭了一晚上,肚子早就空了。”代穗理直气壮地回答。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代穗心痒痒,第一个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涮,捞起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片。


    超级着急。


    他吃得很专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锅里那些翻滚的食物上。


    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陈主望正用公筷夹了一片毛肚,在花椒堆里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堆,然后放进了闫中聿的碗里。


    闫中聿正在低头调蘸料,没有注意到那个动作。


    他有点诧异地夹起碗里那片毛肚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咬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动了动,然后偏过头,从嘴里吐出来十几个深褐色的小圆球,一粒一粒地落在旁边的纸巾上。


    他吐完了又赶紧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抬头怒视陈主望。


    对方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说你,”闫中聿的声音带着刚被花椒麻过的含糊,“你几岁了?”


    “永远十八。”陈主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补了一句,“永远比你大两岁,所以你得尊重我。”


    “我确实得尊重你,”闫中聿又灌了一口水,“毕竟你在毛肚里裹花椒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代穗正在埋头吃虾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段对话。


    他嚼着嚼着抬起头来,看见闫中聿杯里的水没剩多少了,伸手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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