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的心猛地一沉。他立马掏出手机拨了代穗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但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像是车流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代穗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的呼吸声。
“你在哪儿?”闫中聿一边说一边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车上......”
“什么车?”
“公交车,蓝色的。我坐咧......”代穗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看窗外的路牌,“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坐到哪了......”
“你坐到哪一站了?”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路咧——”代穗急得带上了哭腔。
闫中聿快步跑进电梯,“你看看旁边有没有路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代穗的声音又响起来,“有,可我不认识呀......”
“你在那儿等我,别走。”
闫中聿想到了什么,挂了电话,打开了代穗手机里的定位。
那个蓝色的光点正在往城市边缘移动,已经远离了市区中心。
他立马开车按着导航追了过去。
找到代穗的时候,代穗正蹲在一根路灯下面,旁边就是公交站台。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缩着肩膀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路边的小石头一样。
可怜。
公交车从他旁边开过去了一辆,他也没有抬头。
闫中聿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皮鞋踩在落叶堆积的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代穗面前站定,看着他埋着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露出来的那一截后脖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代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闫中聿的一瞬间就“呜哇”一声嚎了起来。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颊也红的像苹果,像只流浪的小狗。
闫中聿心想
闫中聿心里那团急火和担心积在胸口,他蹲了下来,控制不住严厉的问道,“你为什么自己跑出来?”
代穗的嘴唇动了两下,“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你自己来哪儿?你连路都不认识。”闫中聿道。
“我坐公交车,坐到最后一站就到了。可是我走了一会儿就不认识咧......”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地瞟着闫中聿,不敢看他的眼睛。
闫中聿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傻样,心里那团火熄了大半,他拿拇指擦了擦代穗那张哭花了的脸,说,“上车,回家。”
“我不回去。”代穗把脸别开了,“你骗我的,你不带我去看奶奶。”
又犯倔。
“我没有骗你。”
“你有!你都拖了好久了!”代穗的声音忽的拔高了,眼泪又涌出来了,“你一直说‘过几天’‘过几天’,过了好多天了你还是说过几天!你骗人!”
闫中聿看着他那双流着泪的眼睛,不忍道出真相,“奶奶她......她出远门了,现在不在家。”
代穗的哭声停了一下,泪眼汪汪地问,“出远门?她去哪里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闫中聿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代穗那只攥着外套边沿的手,代穗的手指冰凉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会回来了。”闫中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她去的地方太远了,回不来了。”
代穗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层水光在他眼眶里晃了晃,不可置信道,“那她就不管我了?”
“她走的时候很挂念你。”
“那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因为她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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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remember me
代穗蹲在路灯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茫然与不解。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代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眨就簌簌往下掉,“奶奶腿不好,最远也就走到村口的菜市场,哪有什么远到回不来的地方?你是不是又在哄我,想先带我回家,之后再也不提看她的事?”
闫中聿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着,酸涩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蹲下身,将代穗的双手完整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指腹一遍遍摩挲他的指节,语气放得极轻,“穗穗,我没有哄你,这件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家里暖和,我慢慢跟你讲。”
代穗抿紧泛白的嘴唇,执拗地摇了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不肯顺着他起身。
“你不说清楚,我不跟你走。我就要去找奶奶,我想吃她做的鸡蛋糕咧。”
“我知道你想她,我全都知道。”闫中聿轻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代穗身形单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回家,我找东西给你看,看完你就懂了。”
代穗挣扎了两下,力气小得可怜,没一会儿就蔫蔫地靠在闫中聿肩头,温热的眼泪浸透了闫中聿的衬衫领口,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
车子平稳驶回公寓,进了家门,闫中聿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细细擦干净代穗哭花的脸颊。
代穗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膝盖蜷缩抵着胸口,目光空洞地落在茶几上,一声不吭,只时不时吸一下泛红的鼻子。
闫中聿给他倒了杯蜂蜜水,坐在他身侧,拉开电视投屏,搜索出《寻梦环游记》。
“我们先看这个电影,看完我再好好跟你说奶奶的事。”
代穗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水杯壁,闷闷地点了点头。
影片缓缓播放,起初代穗还只是涣散地盯着屏幕,看着小男孩米格误入亡灵世界,看见逝去的亲人会化作金色花瓣桥上的灵魂,只要世间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随着剧情推进,代穗渐渐坐直了身子,原本涣散的目光紧紧黏在画面上。
当埃克托虚弱地说着“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时,代穗手里的水杯“咔嗒”一声磕在茶几边缘,温热的蜂蜜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电影结束,房间里只剩下片尾舒缓温柔的配乐。
屏幕暗下去,客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闫中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代穗。
代穗的眼眶早已蓄满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砸在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看懂了吗,穗穗?”闫中聿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代穗微微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过了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字句:“......那些人,是死掉了对不对?去了另一个世界。”
“是。”闫中聿应声,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奶奶和电影里离开的亲人一样,半年前,她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划开代穗强撑的平静。
他猛地抬头看向闫中聿,睫毛上的泪珠疯狂滚落,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追问,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会回来的,对不对?她答应过我,卖了瓶子就给我烙芝麻大饼,还煮红糖水给我喝,她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她不会回来了。”闫中聿的心跟着抽痛,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奶奶生了病,所以去了电影里那个亡灵世界。只要我们一直记得她,她就永远存在,能感知到我们的想念。”
“可是我不想她去那里......我要她一直陪着我......”代穗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汹涌地淌。
代穗的爸爸走得早,代穗都没有印象,只知道妈妈根本不想管他,她带别的男人回家,他们总欺负自己,只有奶奶愿意护着自己。
代穗饿了,奶奶偷偷给他藏鸡蛋糕。
代穗被妈妈骂哭,奶奶拉着他躲进厨房,一边骂他不懂事,一边烧红糖水哄他。
冬天代穗没有厚外套,奶奶攒很久的钱给她买棉袄,自己冻得手开裂也不在乎。
小时候细碎的往事,每一件都裹着奶奶独有的温柔,那些是代穗灰暗童年里仅有的光。
闫中聿安静地听着,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倾诉,不管他问出多么委屈、无助的问题,都耐着性子一一回应。
“她会不会孤单?那边有没有人陪她?”
“不会的,那边有很多先离开的老人,还有她年轻时候的朋友,不会孤单。”
“她会不会忘记我?我每天都想她,她能感觉到吗?”
“不会忘,只要你心里一直记着她,她永远都记得你,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你的想念。逢年过节我们可以准备她爱吃的糕点,跟她说说话,她都能听见。”
“可是......可是我不想这样......我要她在我身边......我要她抱抱我......”
“她会一直在天上陪着你的。”
“我不要在这陪着!我要她可以和我说话的那种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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