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闫中聿发现自己的车钥匙不见了。


    他翻了外套口袋,也找遍了办公桌抽屉和玄关的柜子,都没有找到。


    于是走到客厅问代穗:“穗穗,看见我车钥匙了吗?”


    代穗正低头抠沙发上的线头,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昨天放鞋柜上了,自己忘了吧,别问我啊......”


    闫中聿又去翻了一遍鞋柜,还是没有。


    他正要再去卧室找的时候,代穗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假装漫不经心的调子:“你昨天说要带我去超市的哦,你说买完零食就回家了,还没去咧......”


    闫中聿的手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代穗,代穗正抬着脸看他,眼神单纯又机灵。


    代穗的手指头在沙发缝里勾着那根线头,勾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和闫中聿对上的时候没有躲开,带着笃定的底气。


    他知道闫中聿会退让。


    闫中聿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去翻车钥匙了,“行,现在去。”


    代穗从沙发上滑下来,穿鞋之前慢悠悠地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了那把车钥匙,放进了闫中聿的掌心,然后弯腰系鞋带去了。


    ......


    闫中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车钥匙,又看了看蹲在玄关系鞋带的后脑勺,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钥匙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开始意识到代穗的心智在慢慢长大,长出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代穗会打小算盘了,会在开口之前先观察、先试探。


    但同时,他也变得更敏感了。


    很多时候代穗不直接说他要什么,而是用别的方式让闫中聿去猜。


    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会绕着那个东西打转,目光落上去又移开,嘴里说“这个好像不咋样”,然后在旁边站很久。


    想出去走走的时候他会站在玄关鞋柜前面,拿着自己的鞋看来看去就是不穿,等闫中聿开口问他。


    他想要闫中聿陪他的时候会坐在闫中聿旁边很近的地方,假装在玩手机,但隔一会儿就用胳膊肘碰他一下,碰完又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闫中聿一开始不太明白这种变化,他觉得代穗比以前更难懂了,以前他闹脾气的时候会哭会喊会摔东西,虽然难收拾但至少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现在代穗不轻易哭闹了,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碰一下他的胳膊,然后等他去猜。


    他猜对了,代穗的嘴角会翘起来,不说话。


    他猜错了,代穗就垂下眼,又变回那副沉默的壳子,裹着自己,闷闷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默默流泪。


    明明以前不是这别别扭扭的性格啊。


    闫中聿和周医生通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件事,


    周医生说,“代穗现在这个状态“正在形成新的依恋模式,但是不稳定,他不敢直接告诉你他想要什么,因为他害怕被拒绝。如果你猜对了,他会觉得自己被在意了。如果你猜错了,他会觉得‘果然没有人在意我’。”


    闫中聿握着手机,看着客厅里代穗正蹲在茶几旁边摆弄那堆零食,背影瘦了些,肩膀微微弓着,“那我要怎么做?”


    “回应他的试探。猜对了就告诉他你猜到了,猜错了就跟他说你在学。让他慢慢相信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也可以直接说出来。”


    闫中聿挂了电话,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


    代穗正把一包饼干放回零食堆里,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没有抬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闫中聿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刚才用胳膊碰我,是想让我陪你一会儿吗?”


    代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闫中聿一眼,目光又移开了,过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闫中聿在代穗旁边坐下来,被靠上了沙发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代穗又低头摆弄了一会儿零食,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了闫中聿的胳膊。


    闫中聿于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天晚上代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站在卧室门口看了闫中聿好一会儿。


    他扶着门框,目光落在闫中聿脸上,神情十分认真。


    “闫中聿,”他叫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奶奶?”


    闫中聿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


    “......什么?”


    “奶奶。”代穗走进来了,在床沿上坐下,两条腿垂着晃了晃,“我想她了。她很久没来接我了,我想去看看她。”


    “她住得远。”


    “那你开车去嘛,开车就到了。”代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认真是没打任何折扣的,“我看她一眼就行。你要是愿意的话,让她来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说到后面,代穗已经开始撒娇恳求了。


    闫中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办法告诉代穗奶奶已经不在了。


    那个在代穗嘴里会做鸡蛋糕、会骂完人又煮红糖水的老人已经在半年前离开了,代穗的崩溃、沉默、那封分手信和那条河,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而现在代穗就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什么时候能去看奶奶。


    “过几天吧。”闫中聿说,“她那边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太方便?”


    “她可能......出门了。”


    代穗歪了歪头,一脸疑惑的问,“出门了去哪儿了?她腿不好,不爱出门的。”


    闫中聿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答案。


    “过几天我问问,问好了就带你去。”


    代穗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明天就问。”


    “好。”


    第二天早上代穗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闫中聿面前,“你问了没?”


    闫中聿正在倒咖啡,“还没。”


    “那你现在问。”


    “现在人家可能还没起。”


    “那你晚点再问。”


    “好。”


    结果到了晚上代穗又问了。


    他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包吃了大半的海苔。


    “你白天问了吗?什么时候能去?”


    闫中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着,骗道,“我还没联系上。”


    “怎么还没联系上呀。”代穗开始有些生气了,大声说道,“你白天不是说问吗?你是不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她那边可能信号不好,是不是?”


    代穗想着,嘴扁起来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零食袋子往茶几上一放,“那明天再问。”


    “好。”


    接下来的几天,闫中聿一直在拖。


    他说明天、说后天、说周末、说等天气好一点,每一个理由他都用了,每一个都被代穗盯着问到无话可说。


    代穗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不安,他不再直接问了,而是坐在沙发上,用那种带着一层薄薄怀疑的眼神看着闫中聿,像是在等他自己说实话。


    闫中聿能感觉到代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重量,沉甸甸的,有些心虚。


    那双眼睛会定定地看着他,会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跟着移过去,像在剥他的壳。


    第六天早上,代穗没有从书房出来吃早饭。


    闫中聿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走进书房去看他。


    代穗坐在柜子前面,面前摊着几包零食,但他没有在吃,就低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手指在一包薯片的封口上来回划着。


    “穗穗,出来吃早饭了。”


    代穗没有抬头。


    “做了你爱吃的三明治。”


    代穗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底下传过来,闷闷的说,“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去看奶奶?”


    闫中聿在他面前蹲下来,“不是。”


    “你就是。”代穗皱着眉头,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你一直在拖。你不想让我去。”


    “我没有不想让你去。”


    “那为什么不去?”


    闫中聿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毛,有注意到他手指在薯片包装上来回划动的小动作,声音又轻又涩,“她那边真的有点不方便,你再等我几天......”


    代穗没有说话。


    他把那包薯片放回柜子里,关上了柜门,站起来绕过闫中聿走出了书房。


    他走过客厅,走进卧室,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闫中聿站在书房门口,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响,用手掌撑了一下额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中午闫中聿从公司回到家,去敲卧室的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发现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柜门开着,代穗常穿的那件浅蓝色外套不见了。


    他走到客厅又看了一圈,没有人。


    玄关的代穗的鞋少了一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