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跨上车拧了油门就走了。
代穗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辆电瓶车消失在路口。
膝盖和掌心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路过的人在他旁边走过去了几个,有人好奇的转头看,却没有人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娃儿,咋咧?”
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的女声。
代穗抬起泪眼,看见一个瘦瘦的老奶奶弯腰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
她的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几个西红柿,正弯着腰看他,陌生的目光却让代穗的鼻子更酸了。
代穗张了张嘴,发现他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只能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老奶奶看他哭得那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从旁边的小推车里翻出来一瓶绿茶饮料。
她把绿茶递到代穗面前,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不哭嘞,喝、喝水。”
代穗看着那瓶递到面前的绿茶,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绿茶移到老奶奶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那双浑浊但温和的眼睛正看着他。
“谢谢......”代穗接过了那瓶绿茶,声音又哑又抖,夹着浓重的哭腔。
老奶奶看着他接过绿茶,冲他摆了摆手,拎起地上的菜放进小推车里,推着车慢慢走了。
代穗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那件碎花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代穗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绿茶,把它攥紧在手里,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疼得他抽了一下,他龇着牙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掌和膝盖。
“不哭咧,”他鼓励自己,“不哭咧,坚强!”
代穗攥着那瓶绿茶,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分钟,他忽然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的、急切的。
“代穗——”
代穗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影正在街对面朝他跑过来。
衬衫的领口歪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浸得贴在了脸上,整个人气喘吁吁的,就快要跑到他面前了。
是闫中聿。
代穗的眼睛瞪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就是下意识的不想被他抓住。
但他刚跑了两步就被追上了。
闫中聿的长臂一伸,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代穗被那股力道拽了一下,整个人往回踉跄了半步,膝盖上的伤被扯到了,他疼得“嘶”了一声。
闫中聿没有松开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你——”他的声音又哑又急,气还没喘匀,手就抬起来在代穗的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
“呜——”代穗被他打得缩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你打我!你又打我!”
“你跑什么!”闫中聿的声音抖着,每个字都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为什么要跑!”
他打着打着,手掌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了代穗膝盖上的血印,和他掌心渗血的擦伤,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身上怎么弄的?”闫中聿担心的问。
“被、被车撞咧......”代穗的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脸,“那个人骂我,然后他就跑咧......呜呜呜......”
“车?什么车?轿车?”
闫中聿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感觉下一秒就要过去了。
“不是......是那种两个轮子的......”
电瓶车。
呼~
闫中聿松了一口气,但心口还压着一块石头。他攥着代穗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走,去医院。”
“不去!”代穗挣了一下,没挣开,“我不跟你走!”
“你还闹!”闫中聿怒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找了你一个多小时,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不接!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完。
代穗被他吼得缩了缩,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凶我......你好凶啊......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奶奶家......”
闫中聿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代穗哭得满脸泪水的脸,声音放轻了,“你为什么要自己走掉?”
代穗抽抽搭搭的,“我要回奶奶家......奶奶喜欢我......你、你喜欢李权......”
闫中聿看了他好一会儿,弯下腰来,“你是不是因为中午我凶你了,所以不高兴了?”
代穗一听他提起中午的事,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哇”的一声,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就跟李权讲话,都不理我......也不牵我的手......我一个人......好孤单喔——”
他说到最后“孤单”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成了一片。
闫中聿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颗埋着的脑袋,正想着怎么哄他,忽然代穗抬起头来,鼻子上冒了一个亮晶晶的大鼻涕泡。
“噗。”
闫中聿没忍住,笑了一声。
代穗愣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鼻涕泡挂在鼻尖上,立刻又羞又恼地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你笑我!”
“没有。”闫中聿伸手从口袋里摸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代穗不肯接。
闫中聿就自己拿着纸巾凑过去,捏住他的鼻子,“擤一下。”
代穗被迫擤了一下鼻涕,闫中聿擦了擦,又换了一张给他擦了擦脸。
做完这些闫中聿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把蹲在地上的代穗整个圈进了怀里。
代穗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像一块被暖了的蜡般慢慢软下来了。
他把脸埋进闫中聿的肩膀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着些什么。
“对不起穗穗,是我的错。”闫中聿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轻的,热热的,“我应该早点哄你的。现在我抱抱你,你能原谅我吗?”
代穗在他的肩膀上靠了几秒,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来,红着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了,我要奶奶。”
闫中聿的手猛地收紧了,“不要这样说!不可以不要我。”
他把代穗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来说最重要,我不能没有你。你知不知道......”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经历过一遭,闫中聿不能再失去代穗,连听都听不得。
代穗被他搂着,好像感觉到了他胸口那一片急促的心跳,也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又不见了。
代穗犹豫了一下,也慢慢伸出手,搭上了闫中聿的背。
“那......那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他的声音闷在闫中聿的肩窝里,“只能牵我一个人的手,只能和我一个人说话,只能给我一个人拍照......”
“好。”
“不能再凶我了......”
“好。”
“也不能......也不能一直看李权不看我了......”
“好。”闫中聿的拇指擦了擦代穗眼角还挂着的那滴泪,“还有什么?”
代穗想了想,然后低下头,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瓶绿茶拿起来,塞进了闫中聿怀里。
“这个给你。”
闫中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瓶绿茶,瓶身还带着代穗掌心里的温度。
“你哪里来的?”
“一个奶奶给我的。”代穗红着鼻尖说,“她看我哭,就给了我这个。我舍不得喝,拿了一路呢......给你尝尝。”
闫中聿看看那瓶绿茶,又看看代穗那双红彤彤、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瓶盖拧开了,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茶是温的,入口微微泛苦,但后味有一丝清甜。
“甜的。”他说。
“真的?”代穗激动地凑过来,就着他的手也喝了一口。
绿茶滑过舌尖,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们一起喝。”闫中聿把瓶盖拧回去,然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现在,先去一趟医院看看伤口,好不好?”
代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渍,又抬头看了看闫中聿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手放进去了。
闫中聿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代穗一直攥着闫中聿的衣角。
护士用碘伏擦拭他掌心的擦伤时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扭到一边去不看。
闫中聿站在旁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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