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来的全是晚上吃的那些东西,混着胃液,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在卧室里弥漫开来。
代穗吐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呕得整张脸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吐出来就好了,没事的,别怕,吐出来就好。”
闫中聿一手扶着垃圾桶,一手在他背上顺着。
等代穗的干呕终于停下来,他抽了纸巾去擦代穗的嘴,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
代穗浑身都在抖,手指冰凉,嘴唇哆嗦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被子上面,看起来非常不好。
“还疼不疼?”闫中聿担心地问。
代穗没回答,但他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了肚子,整个人重新蜷起来,膝盖往上提,腰弓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阵闷闷的、痛苦的哼声。
“肚子痛......”
闫中聿见他那样儿,就立马起身泡了两包午时茶。
“先喝了,喝了就不痛了。”
闫中聿把代穗上半身扶起来,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午时茶递到他嘴边。
代穗没和他犟,因为他实在太难受了,没劲儿,听话的顺着闫中聿的手喝完了。
见他喝完了,闫中聿就把代穗重新放倒在床上,被子给他盖好。
“没事儿了,喝了药,过一会就不疼了。”
代穗听他的话,闭着眼睛试图睡觉。
闫中聿也上床躺在代穗旁边抱着他,揉揉他的肚子。
又过了一会,闫中聿感觉身旁的人浑身冒热气。
他伸手探了探代穗的额头,烫的。那温度不对劲,明显发烧了。
闫中聿想到晚上那一桌海鲜。
代穗吃了那么多,螃蟹是凉的,虾是凉的,蘸料里还有生蒜和辣椒。
代穗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身体底子也差了,半年多的颠沛流离把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身板消磨得更单薄了,哪经得起这么一顿猛吃。
闫中聿的心里翻上来一阵后悔。
他那时候就不该由着代穗吃那么多,明明看代穗的肚子都鼓起来了,他还是没拦住。
医生以前说过代穗肠胃不太好,他记得,但他晚上看着代穗吃得那么高兴,就没忍心开口拦。
应该是积食引起的发烧,闫中聿推测。
“起来穿衣服。”闫中聿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和一条裤子,走回床边,“我们去医院。”
代穗趴在床上没动。他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不去......”
“你发烧了,得去医院。”
“我不去......”代穗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像一只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刺猬,“我不要打针......”
“不打针,先去看看。”闫中聿坐在床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代穗把胳膊缩回去了,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就不去......我不打针!我讨厌打针......”
“你烧着呢。”闫中聿的声音放软了,伸手去揭他头顶的被子,“听话,我们去看看就回来。”
“你骗人!”代穗在被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看病都要打针!你上次也说我不打针,结果后来还是打了!”
闫中聿想起来上次带代穗去医院做智力评估的时候,确实哄过他“不打针”,但还是抽了血。
以代穗现在的脑子,大概把所有和针头沾边的事都混在一起了。
“这回真的不打针。”闫中聿隔着被子拍了拍他,“我(不)保证。”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探出半颗脑袋。
代穗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哆嗦,看着闫中聿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
“真的?”
“真的。”
代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
闫中聿给他穿上厚外套,又给他套上裤子。
代穗全程配合得不太好,他的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穿袖子的时候故意歪歪扭扭的,闫中聿帮他拽了好几次才穿好。
穿好衣服之后代穗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闫中聿扶住了他的腰。
“走不动?”闫中聿低头看他。
代穗摇摇头,两条腿明显在打颤,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晃了一下。
闫中聿不再问了,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代穗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后颈。
闫中聿把他抱进电梯,下楼,放到车后座上。
代穗缩在后座角落里,裹着那件厚外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车开到医院急诊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有几个零星的患者坐在候诊区,一个护士在分诊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
闫中聿抱着代穗挂了号,马上就轮到了。
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看了一眼代穗的状态,问了几个问题。
代穗蜷在闫中聿怀里,把头埋着,问什么也不回答,闫中聿替他一一答了。
晚上吃了大量海鲜,呕吐了一次,腹痛,发热。
医生拿听诊器听了一下代穗的腹部,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舌苔,然后坐回桌前开始写单子。
“应该是急性肠胃炎,海鲜不干净或者太凉了引起的。我给他开两瓶药水挂一下,另外查个血常规看看炎症指标。”
代穗听见“挂水”两个字的时候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了。
“要打针吗?”他的声音从闫中聿胸口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惊恐。
“是打点滴,把针扎在手上。”医生看了他一眼,声音很温和。
“不要!”代穗猛地从闫中聿怀里坐直了,双手紧紧攥着闫中聿的前襟,脸上满是恐惧,“我不打针!我不挂水!我要回家!”
“代穗。”闫中聿按住他的肩膀,“你发烧了,得挂水才能退烧。”
“我不要!”代穗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你说了不打针的!你骗人!你刚才答应我的!”
闫中聿看了医生一眼,有些抱歉地解释:“医生,他情况有点特殊......他智力水平现在只有五岁左右,之前头部受过伤,脑子不好了。他怕打针怕得厉害,你看能不能——”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代穗那张惶恐的脸,点了点头,“点滴还是要打的,炎症指标得控制。如果实在配合不了,我们这边可以帮忙按着。你先试着哄一哄。”
闫中聿抱着代穗坐到旁边的输液椅上,护士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吊瓶和针管。
代穗看见那针管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两条腿乱蹬着要往后缩,一边缩一边尖声哭喊:“我不打!我不打!我不打针!”
“代穗!”闫中聿按住他的手,“就一下,扎进去就不疼了。”
“你骗人!”代穗哭得满脸都是泪,拼命挣扎着想把被闫中聿按住的手抽出来,“打针很疼的!我小时候打过!疼死了!你骗我说不打针!我讨厌你!”
他挣扎得太厉害了,护士拿着针管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如何靠近。
旁边几个候诊的病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代穗的哭喊声在急诊大厅里响得刺耳。
闫中聿按着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别动,扎一下很快就好。听话!”
末尾闫中聿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些许警告。
“就不要!”代穗的声音又尖又破,挣扎的力气却大得惊人,闫中聿一只手差点没按住。
“你走开!我要奶奶!我要回家!奶奶......”
他喊“奶奶”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闫中聿看着代穗挣扎得满头是汗、满脸是泪的样子,心里不好受,却也无可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一只手圈住代穗的腰把他按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箍住他乱动的那只胳膊往前递了递。
“护士,扎吧。”
“不要!”代穗扭动着身子想抽回手,但闫中聿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禁锢着他。
他的哭声变了调,从尖利的喊叫变成了一种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放开我!你放开我......坏蛋......你放开.......”
护士趁着他叫喊的间隙,极快地在他手背血管上扎了针。
针尖刺入皮肤的一瞬,代穗猛地抖了一下,哭声顿了一秒,然后炸开了更响亮的嚎啕。
“疼——!”他哭喊着,手指蜷起来想攥拳,被闫中聿一根一根掰开了。
“好疼——你放开!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护士贴好胶布调了调滴速就离开了。
闫中聿还维持着那个抱着代穗的姿势,一只手兜着他,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防止他乱动把针头弄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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