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穗已经不成样子地趴在他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裤腿。


    “好了,扎完了。”闫中聿的声音哑了,手掌在代穗的后背上缓缓拍着,“不疼了,不疼了。”


    “疼!”代穗把脸埋在闫中聿的腿上,声音闷在里面,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骗我......你说不打针的......大骗子......”


    闫中聿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腿上的、抖个不停的脑袋,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不扎针病就好不了,你烧着呢,再烧就傻了......”


    已经傻了。


    代穗不回答他,只是哭,他的身子还在抖,闫中聿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隔着外套都能摸到那种僵硬。


    闫中聿扶着他慢慢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代穗没有挣扎了,但他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闫中聿。


    眼角还挂着泪,鼻尖通红,嘴唇因为失水而干裂起皮,但那个角度就是倔倔地偏着,下巴微微抬着,用后脑勺对着闫中聿。


    他生气了。


    他在生气。


    他很生气。


    闫中聿伸手去碰他的脸,代穗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闫中聿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来了。


    “代穗。”


    不理。


    “代穗。”


    代穗把脸又偏过去了一点,几乎要把整个后背都对着他了。


    “不跟你好了。”代穗委屈地嘟囔一句。


    “我知道你生气。”闫中聿的声音放得很轻,“我骗了你,是我的不对。但是你不挂水烧退不了,刚才吐成那样你也难受,你说是不是?”


    代穗仍然没转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他的侧脸方向传来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你说话不算话。”


    “嗯,是我不好。”


    “你说过不打针的。”


    “我说过了,我错了,对不起。”


    听到他道歉,代穗才终于慢慢转了一点过来,用那双哭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看了闫中聿一眼。


    嘴唇还倔强地撇着,但幸好眼泪已经不流了,只是眼眶里还汪着一层水光。


    “你上次也这么说。”他的声音小小的,委屈得不行,“上次说好的,不打针,结果还打了。”


    闫中聿想起来上回的事,确实也是他哄的“不打针”,然后护士抽了一管血。


    代穗大概把这个和今天的点滴混成一笔账一起算了。


    “这回是真的打完了,不会再打了。”闫中聿伸手,这回代穗没有躲开。


    他用拇指擦了擦代穗眼角残存的泪痕,“吊瓶打完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代穗没有说“好”,也没有摇头。


    他忽然把下巴伸过去搁在闫中聿的肩膀上,整个人再软软地靠过去,像是哭累了、挣扎累了、没有力气再闹了。


    闫中聿抱着他,一只手拢着他扎着针的那只手,防止他睡着的时候乱动。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透明的管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滴了快半瓶的时候,代穗的身子渐渐软下来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眼皮耷拉着,半阖半开,像是快要睡着了。


    但他又忽然睁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渴。”


    闫中聿赶紧从旁边拿了纸杯倒了温水,递到他嘴边。


    代穗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缩回去了。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一点点水珠,脸色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红润,但至少嘴唇没有刚才那么白了。


    闫中聿把纸杯放下,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代穗的手背。


    那片皮肤上贴着胶布,胶布底下是那根细细的针。


    他轻轻碰了碰那根针的位置,感觉到代穗的手在他掌心里缩了缩,但没有抽走。


    “还疼不疼?”闫中聿问。


    “一点点。”代穗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


    闫中聿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


    代穗的手指凉凉的,和他的温度不太一样。


    是自己没拦着。


    自己明知道代穗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肠胃比以前脆弱,他还是没管住。


    自责之余,闫中聿低头看向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


    代穗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一道浅浅的痕,像在梦里也疼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那道眉间的痕迹。


    代穗的眉头松了松,但没有醒。


    第二瓶吊瓶滴到一半的时候,闫中聿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助理发来的消息,问明天上午的会议。


    他单手回了一句“推迟”,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靠在肩上的那颗脑袋动了动。


    代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闫中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针和吊瓶。


    表情从茫然变得清醒了一点,清醒之后又撇了一下嘴。


    “还没完呢......”他说,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已经能听出那点不高兴了。


    “快了,剩最后一瓶。”


    代穗“哦”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但过了几秒他又睁开,仰着脸看着闫中聿的侧脸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吃那么多大螃蟹。”


    你可别后悔啊,以后我还想吃呢,代穗心想。


    闫中聿低头看着他。


    代穗的脸还枕在他肩膀上,仰着脸,那双眼睛在急诊大厅白惨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表情有点软软的、怯怯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句话会不会惹闫中聿不高兴。


    其实是在害怕自己以后没得海鲜吃了。


    “是后悔了。”闫中聿说,“不该让你吃那么多。”


    代穗的嘴角往下撇了很大一个幅度,但没有刚才那么委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针,小声说,“那下次你就不让我吃那么多嘛......”


    闫中聿没有回答。他把手掌覆在代穗的手背上,轻轻拢着。


    吊瓶打完的时候天都已经要蒙蒙亮了。


    护士过来拔了针头,用棉签按了一会儿代穗的手背,叮嘱了回家注意事项。


    闫中聿抱着代穗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泛起了一层淡青色的光,路灯还没灭,和晨曦混在一起,把停车场照得半明半暗。


    代穗缩在副驾上,裹着那件厚外套,手背上的胶布已经揭掉了,留下一个细细的红点。


    他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嘴唇有了点血色,但还是没什么精神,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开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副驾那边飘过来“我想吃糖了呢......”


    闫中聿以为他说梦话,“什么?”


    “想吃糖。”代穗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刚才那些折腾没有发生过一样。


    “家里好像没有糖。”闫中聿说。


    “那你给我买一个呗。”


    “这么早,没店还开门,不信你自己看。”


    代穗“哦”了一声,安静了。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他又开口了,“那回家有糖吗?”


    “没有。”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代穗的声音又来了,“那你刚刚给我吃那个......那个甜的。”


    “哪个甜的?”


    “就是那个,你上次给我喝过的,棕色的,甜的,喝完了肚肚热热的那个。”


    闫中聿想了一会儿,觉得代穗说的应该是午时茶。


    “回去给你喝。”闫中聿说。


    代穗好像满意了,往后靠了靠,不说话了。


    车驶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代穗已经睡过去了,脑袋歪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平稳。


    闫中聿把车停好,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侧头看着代穗睡觉的模样。


    他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病后的苍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手背上的针眼有点发青,眼圈底下也泛着一层淡青色。


    闫中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弯腰把代穗从车里抱出来。


    代穗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往闫中聿的肩窝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回到家,闫中聿把他放在床上,把他身上那件外套脱了,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把被子盖到他的下巴底下。


    然后他去卫生间端了一盆温水,拧了毛巾,给代穗擦了擦脸、脖子、手和脚。


    毛巾温热地覆上皮肤的时候,代穗哼唧了一声,但没有醒。


    做完这些,闫中聿坐在床边,看着代穗缩在被子里安静睡着的样子,松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坐稳,被子里一双手就伸出来了。


    代穗闭着眼,手在床上摸索了两下,摸到了闫中聿的手腕,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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