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打完了连一颗糖都没给。


    讨厌。


    代穗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他应该记住。


    他往座椅里缩了缩,把脸转向车窗那边,用后脑勺对着闫中聿。


    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圈,心里默默地想:他打了我,我今天不理他一下。


    闫中聿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余光扫到代穗那副对着车窗的、缩成一团的背影。


    又不高兴了,闫中聿心想。


    那后脑勺看着就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但又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不高兴,是软趴趴的、闷闷的,像一团没发好的面。


    “怎么了?”闫中聿问。


    代穗的后脑勺晃了晃,没转过来。


    他的声音从车窗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带一点鼻音,“没什么。”


    闫中聿等了一个红灯的时间,代穗也没转回来。


    他又开了一个路口,趁着前面车减速的功夫伸手碰了碰代穗的后脑勺。


    “怎么不高兴了?”


    代穗被他碰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把脸转回来一半,但目光还是看着副驾前面那个储物箱的盖子,不看闫中聿。


    “我没不高兴。”


    “那你转过来。”


    代穗转过来了,但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明显就是不高兴的样子。


    他抿了抿嘴唇,看了闫中聿一眼又移开,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刚才打我了。”


    闫中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


    他不否认。


    “疼。”代穗说,声音更小了,“可疼了。”


    闫中聿沉默了一瞬,把车速放慢了。


    他看了代穗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又委屈又别扭的,眼眶倒没红,但嘴角压得快要埋进下巴里去了。


    得,这情绪反射弧够长的。


    “我不打你你会记住?”闫中聿说,“你自己跑出去,我找了你一整个小区。”


    代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视线移回窗外,又是那个后脑勺对着闫中聿的姿势。


    闫中聿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下次不打了,行吗?”


    代穗的后脑勺晃动了一下,耳朵捕捉到了这句话。


    过了几秒,他把脸慢慢转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绷着了。


    “那你也不能凶我。”代穗说。


    “你乖,我就不凶你 ”


    “你也不能老皱眉头。”


    “我尽量。”


    代穗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说的是真的,表情才彻底松了下来。


    又补了一句,“你公司里有啥?”


    “什么有什么?”闫中聿没接上他这么跳跃的思维


    “就是你公司里都放啥了?”代穗坐直了一点,语气里那点闷闷不高兴已经明显淡下去了,被另一种好奇盖过去了,“有没有你家里那么大?”


    闫中聿的嘴角挑了一下,“你问的是公司还是办公室?”


    “公司,”代穗想了想,“就是你说的那个。上班的地方。”


    “公司很大。”


    "有多大?"


    闫中聿思考了两秒,“有好几个我们家那么大。”


    代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张了张嘴,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迫不及待的期待。


    “有几个?”他追问。


    “四五个吧。”


    其实闫中聿也不知道,只是随口回答。


    “四五个我们家?”代穗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嘴巴合不上了,“那岂不是比那个大饼还大。”


    闫中聿被他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但面上没显,“大饼才多大。”


    “大饼可大了!”代穗不服气地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这么大一个!”


    他两只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圈,差点打到中控台上的水杯。


    闫中聿伸手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代穗自己也反应过来画太大了,缩了缩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点“不想理他”的念头早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那公司里有没有床?”代穗又问。


    “没有床。”


    “那你们累了睡哪儿?”


    “有沙发。”


    “哦。”代穗想了想,“那有没有小熊?”


    “什么小熊?”


    “就是那个动画片里的小熊。”


    闫中聿:“......没有。”


    代穗“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找到了新问题,“那有没有——”


    “到了。”闫中聿把车拐进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下车。”


    代穗从车里蹦下来的时候,脑袋还在东张西望。


    地下停车场比闫中聿家里的车库还要大,一排一排的车停得满满当当,顶上白惨惨的灯管亮成一片,把整片地库照得透亮。


    “哇——”代穗的嘴又合不上了。


    闫中聿锁了车走在他前面,代穗在后面小跑着跟上,目光从那些车标上掠过。


    有些他见过,有些他没见过,但每一辆都擦得锃光瓦亮。


    他跑到闫中聿身边,仰头看他:“这些车都是你的?”


    “不是,是来上班的人自己开的。”


    “那他们也跟你一样有钱?”


    闫中聿被他这直白的问法弄得顿了一下,“不一定。”


    代穗“哦”了一声,在心里重新估算闫中聿的有钱程度。


    他跟在闫中聿身后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两个穿着正装的人,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文件,看见闫中聿进门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闫总。”


    闫中聿颔首回应。


    代穗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那两个正装的人,又看了看闫中聿。


    电梯上行的时候那两个人一直在低声交流,说的是工作上的事,代穗听不懂,但他注意到那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闫中聿的脸。


    代穗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问。


    出了电梯,眼前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很大的玻璃门。


    门是感应式的,闫中聿走近的时候就自动滑开了。


    代穗看着那扇自动滑开的门,眼睛又瞪大了。


    走进去之后,代穗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前台很大,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后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看见闫中聿进来齐声问好。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正装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三两两地交谈,每个人看见闫中聿的时候都会脚步顿一下,点个头,或者喊一声“闫总好”。


    代穗跟在闫中聿身后,他注意到每个人喊“闫总”的时候闫中聿只是微一点头,或者“嗯”一声,步子不停,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代穗抬起头,目光落在闫中聿的侧脸上。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闫中聿走路的时候是这样的。


    步子很大,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但整张脸看起来就是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


    那些人喊完“闫总好”之后,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停一瞬,有的微笑了一下,有的什么都没表示就移开了。


    代穗不知道那些人看他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他觉得有点不自在,往闫中聿身边又凑了凑,几乎贴着他的胳膊走。


    “他们都认识你啊?”代穗仰头看着闫中聿,小声问。


    闫中聿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嗯。”


    “哇。”代穗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仰着脸看闫中聿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里一点杂质都没有,就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你好厉害”。


    闫中聿感觉那份崇拜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耳根微微发热。


    他绷住了表情,没让自己笑出来,只是伸手在代穗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带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跟上,别走散了。”


    代穗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走一路看,看见大厅旁边有一面很大的水族箱,里面游着好几条红色的鱼。


    代穗很感兴趣,想停下来看,但闫中聿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他赶紧小跑着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那个水族箱,红色的鱼在蓝色的水里摆着尾巴,自由自在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代穗靠着电梯壁站着,仰头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到二十几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些人怎么都叫你闫总?”


    “因为他们是我公司的员工。”


    “那为什么叫你闫总?”


    闫中聿想了想怎么解释才能让五岁的脑子听懂,“因为我是管他们的人。”


    代穗消化了两秒,然后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那你刚才打我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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