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草坪上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又往前跑了一段,沿着那条铺着浅色砖块的小路。
他看见了银杏树、看见了石凳、看见了那只灰色的猫蹲在桂花树底下,但唯独没有代穗。
“代穗!”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来,沙哑无力。
有几个路过的居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只是东张西望地扫过每一片草坪、每一棵树的阴影、每一条岔路。
闫中聿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
他跑到小区中心那个小广场的时候扫了一眼,秋千空着,滑梯空着,健身器材空着。
没有代穗。
他在小广场中间停了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发凉。
视野边缘开始有些发黑,心跳太快了,快到闫中聿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
他又直起身来,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只是哑哑的气音从齿缝里泄出来,像漏了风的口袋。
无力感骤然席卷全身,闫中聿慢慢蹲了下来。
他蹲在小广场正中间的水泥地上,膝盖抵着胸口,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捂着眼睛。
肩膀止不住地抖,呼吸急促而紊乱,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最坏的念头。
代穗被人带走了、代穗迷路了、代穗摔倒了、代穗又去了河边......
“咦?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闫中聿猛地转过头。
代穗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攥着一把七零八落的小花。
那些花已经蔫得不行了,花瓣边缘卷着褐边,花茎弯弯扭扭的,有的已经断了头,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
代穗的表情是茫然的。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闫中聿,歪了歪脑袋,又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闫中聿那副狼狈的样子,好像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呢?”代穗又问了一句,语气单纯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闫中聿看着他,心跳依然急促。
他看着他手里那束破破烂烂的花,看着他额前被风吹乱了的碎发,看着他脚上那双沾了泥和草屑的拖鞋。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代穗搂进了怀里。
他搂得太用力了,代穗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手里的花差点散了。
他想挣,但闫中聿箍在他后背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脸埋在代穗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在抖。
代穗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车里的皮座椅的味道,和他平时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味不一样。
代穗还感觉到闫中聿的背湿漉漉的,他的手掌按着的地方,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薄薄的一层布料底下是滚烫的皮肤。
“你身上咋都湿了?”代穗小声问,空着的那只手在闫中聿的背上摸了摸,摸了一手湿汗。
闫中聿没有回答他。
他没有力气回答。
只能维持着那个搂抱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代穗的身子按在自己胸口,像是要确认他还在,还活着,还是完整的。
闫中聿的心跳隔着胸腔传到代穗的肩窝里,又快又重,咚咚咚的,像擂鼓。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代穗。
他低头看着代穗的脸,代穗正仰着头看他,表情里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困惑,嘴角还翘着一丁点儿,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习惯了这么翘着。
他的鼻尖红红的,被风吹的,脸上还沾了一小片草叶。
闫中聿伸手把他脸上的草叶摘掉了。
然后他忽然抬手,往代穗的后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广场上格外清晰。
代穗被他拍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闫中聿的嗓子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但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为什么跑出来?!谁让你自己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又抬手往代穗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这回轻了一点,但代穗还是疼得缩了一下。
“我、我......”代穗结结巴巴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他下意识想躲,往后退了一步,但闫中聿一只手攥着他胳膊不让他退远,“我出来玩......我没有......那个......”
闫中聿又抬手打了第三下,打在代穗的大腿上。
代穗“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别打我!”他一边哭一边往后缩,但胳膊被攥着缩不动,只能扭着身子躲,那只攥着花的手举起来挡在前面,像是想拿花当盾牌,“别打了别打了......好疼!”
连打了几下后,闫中聿终于停手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代穗那张哭皱的脸,代穗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比他出门之前还要狼狈。
他的拖鞋在刚才的拉扯里掉了一只,现在光着一只脚站在水泥地上,那只脚趾头可怜巴巴地蜷着。
周围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闫中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代穗那只掉落的拖鞋捡起来,又拽着代穗的胳膊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代穗被他拽着走,一瘸一拐的,因为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路面上有点硌。
他还在哭,但顾及着在外头,哭声小了一些,变成抽抽搭搭的呜咽,一只手被闫中聿攥着,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束破烂的小花。
走进单元门,闫中聿拽着代穗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代穗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闫中聿靠着电梯壁站着,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脸色难看得吓人。
代穗缩在电梯角落,光着的那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脚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电梯到了,闫中聿拿起外卖员放在门口的外卖袋子打开门进去,代穗跟在后面进门。
门一关上,闫中聿把外卖袋子往玄关柜上一放,转身又把代穗拽了过来。
代穗感觉到他的动作,身体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往后躲。
但没躲开。
闫中聿又抬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比刚才在楼下那几下还要重。
“呃啊!”代穗疼得叫了一声,眼泪重新涌出来,他使劲往后缩,缩到后背抵着柜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躲雨的小狗。
“别打我!我错了!”他哭着喊,声音又尖又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打我!”
闫中聿低头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他举在胸前的那只攥着花的手,终于停下来了。
他大口喘着气,攥着代穗胳膊的那只手松开了,退了半步靠在墙壁上。
代穗缩在那里哭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巴掌再落下来了,才慢慢把挡在脸前的手放下来。
他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尖挂着亮晶晶的鼻涕,嘴唇哆哆嗦嗦的,整张脸又湿又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束花。
本来就不精神的几朵小花在他刚才的挣扎里又被揉碎了几片,淡紫色的花瓣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蔫蔫地耷拉着,花茎被攥得变了形,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那朵鹅黄色的花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心还挂在茎上。
代穗的嘴唇又抖了一下。
他把那束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花举起来,颤颤巍巍地递到闫中聿面前。
“给......给你的......”他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摘的......送给你......”
闫中聿低头看着那束花。
剩下的几朵花瓣边缘卷着褐色的边,淡紫色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有一朵的花瓣只剩下三片,其余的都不见了。
花茎上还沾着泥,有几片草叶混在花束里,凌乱又狼狈。
代穗的手在抖,攥着花茎的指节泛白,手背上还蹭破了一小块皮,不知道在哪儿刮的。
闫中聿看着那束花,半晌没有说话。
他伸手接了过来,那束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花瓣碰着他的指尖,软软的,蔫蔫的。
代穗抬起泪眼看着他的脸,还在抽抽搭搭的,嘴角往下撇着,表情害怕又委屈。
闫中聿把花接过去,放在玄关柜上面。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代穗整个人抱了起来。
代穗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还缩着,不知道他会不会又打自己。
但幸好,闫中聿没有打他,只是抱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坐下来,把代穗放在自己腿上。
代穗的身子一开始还是僵的,像一块木板一样,窝在他腿上,屁股挨着闫中聿的大腿,眼泪还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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