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代穗站在餐桌前面,低头看着桌上摆着的几个陌生的餐盒,又转头在餐桌上搜了一圈,盘子、水壶、纸巾,都有。


    就是没有那个白色的纸盒子。


    “咋回事儿呀?”代穗皱起小眉头,声音里透着着急。


    他又弯下腰往桌底下看了看,没有。


    又跑到垃圾桶旁边瞅了一眼,垃圾桶是带盖的,他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急得伸手就要去掀盖子。


    “你、你有没有看到?代穗转身看着闫中聿,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


    闫中聿被他问得一愣,“看到什么?”


    “大饼!我给你留的!”代穗急了,手比划着那个披萨盒子的大小,“就是中午送来的那个,圆圆的大饼!上面还有肉的!我专门给你留的!”


    大饼?闫中聿反应了一秒,然后想起来了,应该那个盒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披萨。


    “是......被咬了一口的一小块的那个吗?”他问,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嗯!”代穗使劲点头,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你看见了么?”


    “呃......”闫中聿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话到嘴边打了个磕巴,“......我扔了。我以为是你吃剩下来的。”


    “什么?!”代穗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你、你扔掉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张脸写满了不可置信和伤心。


    “我专门给你留的!全省下来就那一块了!我下午都没吃,忍了一整个下午.......你为什么要扔掉!”


    “对不起。”闫中聿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不知道是你特意留的,我以为是你吃不完剩下的,凉了我就扔了。”


    “浪费粮食!”代穗愤怒地打断他,“这不浪费粮食呢嘛!”


    他气得两只手紧紧攥着睡衣下摆,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


    “哼!”


    代穗转过身不看闫中聿,后脑勺正对着他,那后脑勺都能看出来有多生气。


    跟要着火了似的。


    闫中聿的目光落在代穗的背影上,忽然注意到他睡衣的衣摆上沾着一片深色的油渍,前襟也有几块,袖口更是惨不忍睹,被蹭得都要发亮。


    “你看看你,”闫中聿下意识地说,“衣服上全是油,以后吃完饭要洗手,用手抓东西吃完了也要洗手,记住了没?”


    代穗转过身来,闫中聿这才看见他脸上那副表情。


    那双眼睛又红了,比刚才更红,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咬着嘴唇没掉下来。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都写着“我很不高兴”五个字。


    “嫌我不干净。”代穗忽然说,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你就是嫌我脏呗。”


    闫中聿一愣,“我没——”


    还没等他说完,代穗转身就快步往卫生间走。


    闫中聿赶紧跟上。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代穗正站在洗手台前面,自己把睡衣的扣子解开了,然后把整件睡衣从身上扒下来,扔进了洗手池里。


    “你干什么?”闫中聿走上去。


    代穗不理他,自顾自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溅起一片水花。


    他把睡衣往水里按下去,两只手按在布料上,笨拙地搓着,一下一下的,动作又急又用力,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一身。


    “怎么了?”闫中聿又问。


    代穗不理他也不回他,一个劲儿把睡衣往水里按,就留一个倔强的后脑勺给闫中聿。


    代穗低着头,闫中聿从镜子里看不清代穗的表情,但是从代穗悲伤的后脑勺就可以看出来他不开心了。


    “代穗。”闫中聿伸手去掰他的肩膀。


    掰了一下,没掰动。


    再掰一下,掰动了。


    但是下一秒又转回去了。


    “怎么不高兴了?”闫中聿其实猜到代穗是因为自己刚刚说他把油擦衣服了不开心了。


    代穗挨说了,可委屈。


    “你嫌我我就不在你这待咧。”代穗嘴一撇,委屈的说道。


    “我哪儿嫌弃你了,”闫中聿试图低下头找代穗的眼睛,“我可没嫌弃你。”


    代穗头一撇,不看他,带着鼻音含糊地说,“你就是嫌咧,嫌我不干净咧,也不吃我留给你的饼饼咧......”


    “那个披萨是因为凉了才扔的。”


    闫中聿双手捧住代穗的脸,把他的头转过来面对自己。


    代穗的睫毛是湿的,眼周粘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溅上去的还是哭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你特意留给我的。”


    代穗还是紧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油擦在衣服上,衣服是不是就脏了?”闫中聿的声音放柔了,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代穗下巴上沾的水珠,“我给你说了以后用纸巾擦手,好不好?”


    代穗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了一个不情愿的“嗯”。


    “好了。”闫中聿松开他的脸,牵住他的手把他从洗手台前面带出来,“先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他牵着代穗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又翻出一件浅蓝色的睡衣,也是代穗以前的。


    闫中聿抖开睡衣帮他穿上,代穗乖乖地伸手进袖子,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他的手指还有点抖,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扣了半天没扣上,闫中聿弯下腰,把他手上的那两颗扣子代劳了,然后直起身来摸了摸他的头。


    “去吃饭,我买了你爱吃的拌饭。”


    “啥拌饭啊......我咋爱吃了呢?”代穗不解,小声嘟囔道。


    代穗被闫中聿牵着走到餐厅,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点残余的不高兴,嘴角依然往下撇着,但当闫中聿把塑料餐盒的盖子掀开的时候,那股浓郁的、混合着酱香和米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那碗饭上铺着一层深色的黑鸭酱,肉很大一片,颜色深红发亮,一粒粒的白米饭裹着酱汁,泛着温润的油光。


    旁边还有一碗海带汤,几碟小菜整整齐齐地码着。


    代穗的口水又要下来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米饭软糯,酱汁浓郁,鸭肉咸香微辣,简直没有人能拒绝!


    代穗眼睛又亮了,接着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头越埋越低,吃得“吭哧吭哧”的。


    闫中聿坐在他对面,拿起了自己的那一份,但没有急着吃。他看代穗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这次没有皱眉头。


    代穗很快就把大半碗吃完了,速度比中午吃披萨慢不了多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沾的酱汁,然后习惯性地抬起手。


    手举到半空,忽然顿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抬起的手,又看了看闫中聿。


    闫中聿已经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了。


    代穗接过纸巾,在嘴上胡乱擦了一把,擦完又把手上的油仔仔细细地蹭干净了,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上。


    他抬头瞄了闫中聿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我下次自己拿纸擦哦。”


    闫中聿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笑。


    笑容从眉眼间漾开来,一直漫到嘴角,整张脸都松弛了。


    他伸手揉了揉代穗的脑袋,“行,真听话。”


    代穗被他揉得脑袋晃了一下,嘟了嘟嘴,低下头继续扒饭了。


    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块,藏在头发底下,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闫中聿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把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拌饭慢慢地吃完了。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属于夜晚的灯光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来,星星点点。


    代穗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他放下勺子,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肚子,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对面的闫中聿身上。


    闫中聿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筷子夹起一块鸭肉,动作从容。


    代穗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开口:“明天还有大饼吗?”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


    闫中聿抬了抬眼,“披萨?”


    “嗯。”代穗点点头,“圆圆的、上面有肉肉的那个。”


    “有。”闫中聿答应他,“明天还给你点。”


    代穗的嘴角翘了起来,弯成一道小小的弧度,然后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想起自己好像还在“不高兴”,于是赶紧又把嘴角压下去了。


    但眉眼间的那点狡黠的光压不住,亮晶晶的。


    闫中聿把他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没有戳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海带汤。


    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闫中聿又抬起头看着代穗,没说话,只是觉得明天要回来的再早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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