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却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代穗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代穗以前吃饭也快。


    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闫中聿就发现了。


    代穗每顿饭都吃得急急慌慌的,像后面有人在催他,碗里的东西不赶紧吃完就要被收走一样。


    闫中聿那时笑着说过他“吃饭慢点,对胃不好”,代穗就放慢了速度,但闫中聿一没注意他又快回去了。


    后来闫中聿问过他为什么吃那么快。


    代穗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指染了一层橘皮的黄色汁水,他低着头,语气很随意,“小时候养成习惯了。在我妈妈那儿,吃不快就不让吃了,还要被骂。”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补充道:“我好像没有办法慢慢地享受食物。”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嘴角的弧度甚至有点俏皮,好像这件事真的很好笑一样。


    闫中聿看着他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代穗很少主动提自己的事。


    他们在一起两年,闫中聿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逝,妈妈改嫁了,把他丢给爷爷奶奶带,爷爷奶奶条件不好,但对他很好。


    代穗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像那些事情跟他本人没有半点关系,像“从小吃不快就要被骂”这件事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闲话。


    可现在。


    现在闫中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以惊人的速度消灭那碗虾仁面。


    五分钟不到,碗里已经只剩一层薄薄的汤底了。


    要不是面刚出锅有点烫嘴,闫中聿毫不怀疑他三分钟就能吃完。


    代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闫中聿一眼,发现闫中聿碗里的面几乎没动,愣了愣。


    “你怎么不吃呢?”


    “不饿。”闫中聿说,“你吃饱了?”


    代穗用力点头,“好饱。”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小块鼓起来的弧度,隔着宽大的睡衣隐隐约约的,“这面可好吃,你真厉害!”


    闫中聿垂下眼,没有接这句话。


    代穗眼珠子转了转,心思已经飘回客厅那边了。


    他挪了挪屁股,两只手撑在椅子上,做好了下桌的准备,“我可以去看熊了吗?”


    闫中聿抬头看他,代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心思全写脸上了。


    “等会儿。”闫中聿抽了一张纸巾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嘴都没擦。”


    代穗抬手用手背往嘴巴上使劲蹭了一把。


    闫中聿:“......”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捏着纸巾一点一点地把代穗嘴角的汤汁擦干净,连手上沾到的油星都擦了一遍。


    “以后吃完饭要先擦嘴再下桌。”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记不记得住?”


    代穗看看他,又看看纸巾,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去吧。”闫中聿说。


    代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溜烟跑回客厅,把自己重新塞进沙发里,点开暂停的动画片,两秒钟之内就沉浸进去了。


    闫中聿站在餐桌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自己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挑了几口吃掉,把碗碟收进洗碗机里。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了。


    闫中聿收拾完厨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他走到客厅,代穗还在看,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脑袋歪靠在扶手上,眼皮已经半耷拉下来了,但还在硬撑着,视线黏在屏幕上舍不得移开。


    “该睡觉了。”闫中聿说。


    代穗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纹丝不动。


    “代穗。”闫中聿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平板。


    代穗“哎”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够,被闫中聿避开了。


    他抬起头,眼眶因为困意泛着红,嘴巴瘪着,一脸不高兴。


    “再看一会儿呗......”他试图和闫中聿商量。


    “十一点了。”闫中聿把平板放到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孩不能这么晚睡。”


    “我不是小孩!”代穗梗着脖子反驳,“我——我——”


    他说了一半,自己也没想出来“我"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委屈地嘟囔了一句,“那个小熊还没有找到它妈妈呢......”


    闫中聿看他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把那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代穗给捞了起来。


    代穗被他捞着,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不挣扎了,但也不配合,两条腿拖在地上赖着不走。


    “自己走。”闫中聿怎么看不出代穗在闹脾气。


    代穗不动。


    闫中聿索性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代穗这回连“嗷”都不嗷了,只是把脸往他胸口一埋,闷声闷气地说:“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走......”


    “刚才不是你自己不走?”


    代穗不吭声了,两只手搂着闫中聿的脖子,指尖蜷在他的后颈上,温温的、软软的。


    闫中聿把他抱进主卧,放到床上。


    那张床很大,床品是深灰色的,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


    代穗被放在上面,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整个人像掉进了一朵云里。


    “啊呀!掉进去了!”代穗惊呼一声。


    闫中聿去浴室拿了他的牙刷,挤好牙膏,回来递给他,“去刷牙去。”


    代穗接过牙刷,爬下床,磨磨蹭蹭地走进主卫,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动作倒还算利索,虽然刷得潦草了些,但起码刷了。


    闫中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等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又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


    “好了。”闫中聿说,“上床睡觉。”


    代穗被他领着回到床边,自己爬上床,钻进了被子里。


    他先是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贴着身侧,乖得不像话。


    过了大概三秒钟,他翻了个身,侧对着闫中聿那一侧,圆溜溜的眼睛睁着,盯着正在拿枕头的闫中聿。


    闫中聿把新拿出来的枕头放在床头,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躺下来,侧头一看,代穗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格外的亮,瞳仁又黑又大,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好奇和探究。


    “你看什么?”闫中聿问。


    代穗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了:"你怎么睡我旁边呢?"


    ......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那我为什么睡这里?”代穗很认真地建议,“要是没别的房间的话,我可以睡大沙发。”


    睡大沙发就可以偷偷看动画片了。


    嘿嘿。


    (?′?`?)


    闫中聿翻身面向他,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代穗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跟我睡一张床”这个问题。


    “我是你老公。”闫中聿说,“我们以前就一直睡一张床。”


    代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公是什么?”


    “老公就是......”闫中聿顿了一下,看着代穗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语气平平地说,“就是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生活的人。”


    “哦。”代穗消化了一下这个定义,“那你是我老公......”


    “以前是。”闫中聿想到了什么,说,"可能现在对你来说是前老公。"


    “前老公又是什么?”


    “就是你要跟我分手,你不要我了。”


    这话说到后面,闫中聿说得艰难。


    代穗眨眨眼,好像不太明白“分手”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在闫中聿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闫中聿的胳膊,“我不要你了?”


    “嗯。”


    “为什么?”代穗的表情里写满了困惑,“你给我买火鸡面,给我洗澡,给我做饭,还给我看小熊......你挺好的呀。我咋就不要你了捏?”


    代穗不解,自己有这么大个房子住,咋不要这房子主人了呢?


    闫中聿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说。


    代穗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又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不高兴吗?”


    “没有。”


    “你骗人。”代穗说,“你看起来像要哭了。”


    闫中聿闭了闭眼。


    “睡觉吧。”他说,伸手把床头灯关掉了。


    房间里瞬间暗下来。


    黑暗里,代穗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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