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闫中聿以前没多想,以为他就是怕冷、不爱晒。
直到那晚在卫生间撞见他割腕,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些长袖底下藏的是什么。
可他那时候太忙了。
他刚刚接手父亲的子公司,他连着一个月都在加班、出差、应酬,回到家常常是后半夜。
代穗给他留灯,给他热饭,给他按摩,他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握着代穗的手迷迷糊糊地对他说“辛苦了”。
他说过很多次“辛苦了”。
但他从来没问过代穗辛不辛苦。
闫中聿关了水,在淋浴区里站了好一会儿,任由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拿起毛巾擦头发。
然后他看见了。
浴室外面那间干区,到处都是泡沫。
浴缸里的水漫出来一大片,地上全是淡粉色的泡泡,大部分都变成了一滩滩粉色的水渍,有的还撑着圆鼓鼓的身子在地砖上挤成一团。
洗手台台面上也溅了几朵泡沫,镜子上糊了一小块,旁边的毛巾架上还挂着一串摇摇欲坠的泡泡串。
而罪魁祸首代穗正坐在浴缸里,双手举着满满一捧泡沫,正准备往自己脑袋上扣。
他看见闫中聿出来的瞬间,手僵在半空中,泡沫哗啦从指缝间漏下来,掉回水面。
“......”
“......”
代穗的眼睛心虚地飘开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缩回水里,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只剩半张脸露在水面上。
两只眼睛从水汽里看着闫中聿,湿漉漉的,像知道自己做错事的那种小狗,耳朵都趴下来了。
闫中聿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满地的泡沫和水渍。
他叹了口气。
“好玩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代穗把嘴也沉到水下去了,咕噜咕噜吐了几个泡泡,含含糊糊地说:“好玩。”
闫中聿走过去,在浴缸边蹲下来,看着缩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的人。
代穗的眼睫毛上沾着水珠,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水都淌到外面了。”
代穗把脸从水里拔出来,苦着脸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球它一直冒泡泡,我就想抓起来看看,结果它没了,我就又放了几个球球进去......”
“然后呢?”
"然后水就......出来了。”代穗低头看了看那片“汪洋”,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闫中聿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气又散了。
“起来吧。”他站起来,伸手去捞代穗的胳膊,“再泡下去皮都要皱了,出来冲一遍。”
代穗不情不愿地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从他身上淌下去,带起一片粉色的泡沫。
他跨出浴缸的时候脚下打滑,闫中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把人稳住。
“慢点。”
代穗被他扶着,老老实实地站进淋浴区。闫中聿重新打开花洒,把他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热水从他肩头冲刷下来,他闭着眼站着,闫中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残留的泡沫仔细冲洗掉。
冲洗完,闫中聿用一条大浴巾把他整个裹起来,像包一个粽子一样。
代穗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水珠。
闫中聿把他按在洗手台前面的矮凳上坐好,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吹风机,把吹风机插上电,热风呼呼地吹出来,手指插进代穗的头发里,一边拨一边吹。
代穗被他吹得眯起眼,脑袋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
吹干头发之后,闫中聿又翻出一套睡衣。
那是代穗以前的睡衣,棉质的,浅蓝色,叠在衣柜里大半年没动过。
闫中聿把它拿出来的时候,递给代穗。
代穗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抬头问他:“这个是谁的?”
“你的。”
“我有这么好看的衣服?”代穗拎着那件睡衣前后翻看,又摸了摸布料,表情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惊奇。
闫中聿没回答他,只是把睡衣抖开披在他身上,帮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
睡衣对现在的代穗来说有点大了,他整个人像套在一个面口袋里,晃晃荡荡的。
但看起来干净顺眼多了。
代穗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脸颊被热水蒸出了淡淡的血色,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都白净了。身上那股酸腐的、混杂着尘埃和烟酒的气味被洗掉了,只剩下浴球残留的甜香。
闫中聿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又重新变回了他认识的那个代穗。
又好像不是。
“你看着我干嘛呢?”代穗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拽了拽自己的睡衣下摆。
“没什么。”闫中聿收回目光,蹲下去把地上那滩粉色的水渍和泡沫用抹布擦干净,“去外面等着。”
代穗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闫中聿蹲在地上擦地,宽阔的肩背弓着,手指攥着抹布一寸一寸地抹过地砖,把那些粉色泡沫收拢成一堆。
他的视线在闫中聿的后背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到浴室门口,站在那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闫中聿擦完地,又擦了洗手台和镜子,把浴缸里的水放掉,冲洗了一下内壁。
他做这些事情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收拾浴室了。
以前代穗泡澡也喜欢玩浴球,每次都把泡泡弄得满浴室都是。
他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晾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代穗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扒着门框,脸靠在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够了?”闫中聿走过去。
代穗往后缩了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嘴里小声说:“你干活好快啊。”
闫中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代穗一眼,代穗正仰着脸看他,目光纯粹。
“以前收拾多了。”闫中聿说,“练出来了。”
代穗眨眨眼,没说话了,只是跟在他身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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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恨死你了
闫中聿带着他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他把代穗安置在那组大沙发里,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台平板电脑,想了想,选了一个动画片,然后把平板塞进代穗手里。
“你先看一会儿,我去做饭。”闫中聿说。
代穗低头看着屏幕里那只蹦蹦跳跳的小熊,眼睛亮了起来,捧着平板蜷进沙发上,把两条腿缩上来乖乖盘好,睡衣的裤腿堆在脚踝处,露出一小截光裸的脚腕。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屏幕吸引了,嘴角咧开,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的边框上摩挲。
闫中聿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他站在岛台后面就能看见沙发那边的情况。
代穗缩在宽大的沙发里,整个人比以前小了一圈,被浅蓝色的布料包裹着,只有一颗脑袋从靠背上面冒出来,时不时随着动画片的节奏微微晃动。
闫中聿从冰箱里拿出两盒虾仁、一把香菜、一包挂面。
烧上水后,他就开始处理虾仁。
切葱姜、去虾线、调芡汁,他的手在灶台上忙碌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客厅。
代穗看得很投入,屏幕里的小熊和它的朋友们在森林里追逐嬉戏,他也跟着乐,嘻嘻嘻的笑,两条腿在沙发上盘着,脚趾头在里面一蜷一伸的。
闫中聿把葱姜爆香,虾仁下锅翻炒,料酒沿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窜起来。
他又往汤锅里下了挂面,白花花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他拿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闫中聿把炒好的虾仁盛出来,汤锅里捞出面条,分进两个大碗里,浇上清亮的面汤,码上虾仁。
他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放下,朝客厅那边喊了一声:“代穗,来吃饭了。”
沙发上没动静。
“代穗。”他又喊了一遍。
这回那颗小脑袋从沙发靠背上冒出来,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去我想看动画片——”。
代穗的目光在餐桌和屏幕之间来回转了三个来回,最后他还是依依不舍地暂停了动画,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小跑过来。
他爬上餐桌旁的椅子,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一看。
那碗面冒着热气,清亮的汤底里卧着银白的面条,虾仁饱满地蜷成好看的弧度,香味扑面而来,往他鼻腔里钻。
代穗的口水瞬间就下来了。
他咽了一口,喉咙发出清晰的一声“咕咚”,然后一把抓起筷子,低头就开吃。
他吃面的姿势很急,筷子往碗里一插一卷,一大坨面就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就往下咽,第二口紧跟着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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