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看了他一眼。
瘦了太多。
下颌线凌厉得像刀刻的,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眼窝微微凹进去,眼底有一圈淡青。但那层淡青底下,他的皮肤终于干净了些。
在医院的时候护士帮他用湿毛巾擦了脸,露出原本的肤色来。
代穗以前皮肤很好,白白净净的,不爱晒太阳,一晒就红。
闫中聿很喜欢捏他的脸,总是笑着调侃“像颗糯米团子”,代穗就笑嘻嘻把脸凑上来让他亲。
现在这颗糯米团子瘪了、脏了、破了,好像内馅都要流出来了。
闫中聿看着心里不舒服,想着将他重新补好。
闫中聿把车停在一栋旧居民楼下。
六层的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嘴。
一楼转角堆着几袋垃圾,烂菜叶子淌了一地酸水。
很是糟糕的环境。
闫中聿以前来过这儿,知道代穗舅舅住三楼。
他熄了火,转头对代穗说:“到了。”
代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脸上那层舒服的困意慢慢褪下去,换成了某种紧绷。
他抱着火鸡面盒子,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钻出去。
闫中聿跟在他后面,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右手边那扇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角都翘起来了。
代穗站到门口,抬手要敲门,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回头看了闫中聿一眼。
代穗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谁啊?”
代穗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他小声说:“舅舅,我回来了。”
门猛地被拉开了,一股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
代穗的舅舅李建军站在门里,穿着件脏兮兮的白色背心,满脸横肉,眼珠子浑浊地转了一圈,看见代穗就骂:“你他妈又死哪儿去了?!让你去买包烟你跑了三四个——”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代穗,落在了后面那个男人身上。
闫中聿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深色的大衣,身高腿长地堵在逼仄的楼道里,整个人与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表情淡淡,但眼神沉得像两口深井,不动声色地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把后半截脏话咽了回去。
“哟,是你啊。”他认出了闫中聿,脸上堆起一层干笑,“之前来过那个......谁来着?哦!代穗的朋友是吧?你咋跟他一块儿回来了?”
代穗趁着舅舅说话的工夫,侧着身子挤进门去,把火鸡面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鞋柜上。
但他还没直起身,李建军的手已经扬起来了。
动作熟稔、速度极快、带着一种完全不经思考的习惯性。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代穗的后脑勺上。
代穗被扇得往前一个趔趄,脑袋差点磕到鞋柜角上。
“让你买烟你买了吗?空着手回来还好意思进门——”
忽的,那只手腕被人攥住了。
李建军回头,正对上闫中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再说不出话。
闫中聿的力道很大,五指箍在他腕骨上,指节泛白,疼得李建军龇牙咧嘴地叫出声来。
“你、你撒手!”
闫中聿没撒手。他往前逼了一步,把李建军往后压了半步,楼道里本来就窄,两个人几乎脸贴脸。
闫中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谁让你打他的?”
李建军的酒醒了三分,色厉内荏地嚷嚷:“我打我家里的人关你什么事?你谁啊你?信不信我报警——”
“报。”闫中聿说,语气平平的,“正好,我也想问问警察,一个智力有问题的成年人,在你家里每天被你打骂使唤,被你打成这样,算不算虐待。”
李建军的脸刷地白了。
他嘴张了张,已经被酒精腐蚀的要坏了的脑袋飞速转着,想起半年前这个男人来过一次,穿着西装开着豪车,问代穗的下落。
当时李建军把人打发走了,好后悔没骗骗他捞一把。
谁想到代穗那个丧门星后来又找上门来了,李建军嫌麻烦,但警察送来的,他不收也得收,毕竟他妈那边彻底断了联系,代穗又傻得什么都不会说。
“他......他脑子不好又不是我弄的!”李建军挣了两下,挣不开闫中聿的手,气短地叫唤,“他三个月前跳河自杀,被警察送到我这儿来的,我养了他仨月,吃我的住我的,他不听话打他两下怎么了?”
闫中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李建军疼得嗷了一嗓子,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说什么?”闫中聿的声音变了调,“他跳河?!”
“跳河啊!就,就城西那条河!”李建军龇牙咧嘴地往外蹦词,“警察给我打电话,说这人跳河被人救起来了,他妈联系不上,警察只好找我了呗!我冤不冤啊我——”
闫中聿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跳河。
代穗跳河了。
他留下一封分手信,然后去跳河了。
闫中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炸得他耳鸣目眩。
他想起那封信上断断续续的字迹,想起代穗最后那段时间越来越沉默的样子,当时心理医生说“他的情况需要长期干预”“有自伤风险”。
他全都知道,千防万防,但代穗还是走了。
他出差回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愤怒。
他满脑子都是“你凭什么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跟我说”。
他没想到,代穗可能是去死了。
闫中聿猛地转过身,后背对着李建军和那扇敞开的门,对着楼道里那面剥落的墙,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
胸腔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身后传来代穗带着哭腔的声音。
“舅舅,别赶我走......”代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鞋柜旁边蹭过来了,缩着肩膀站在李建军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会擦地,也会洗碗,以后不吃饭了......你别不要我......”
闫中聿转回身,就看见代穗站在那里,两只鞋尖并拢,肩膀垮着,像一只知道自己要被丢掉的小狗。
他的嘴角还沾着火鸡面的红油,脸颊上重新开始出现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正顺着下巴滴下来。
李建军揉着自己被攥青的手腕,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走走,你跟他走吧!老子伺候你仨月了,倒贴钱还挨打,谁爱养谁养——”
“舅舅......”代穗的眼泪哗地涌出来了,伸手去拽李建军的背心下摆,“我会听话的,我出去捡瓶子卖钱给你......你别撵我......”
李建军一把拽回自己的背心,退后一步,“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防盗门在代穗面前撞上,震得门框上的福字又翘起来一角。
代穗愣了一秒,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逼仄的楼道里来回撞着,嗡嗡的,又闷又重。
代穗哭得浑身发抖,瘦削的脊背拱起来,肩胛骨隔着外套支棱着,一抽一抽的。
闫中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只有楼梯转角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惨淡地铺在地上。
代穗蹲在那一小片光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
闫中聿蹲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拢住代穗的后脑勺,那块刚才被李建军扇过的地方。
掌心底下,软软的头发底下是温热的皮肤。
代穗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凶了,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没地方住了,他很害怕。
“不哭了。”闫中聿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跟我走。”
代穗从膝盖缝里抬起脸,哭得满脸通红,眼睛肿成了核桃,鼻尖亮晶晶的。
他看着闫中聿,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闫中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擦去代穗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不哭了。”他又说了一遍,“以后回来跟我住,我照顾你。”
代穗抽着鼻子看着他,眼眶里还汪着一包泪,晃了晃,啪嗒又掉下来两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闫中聿脸上,不动了。
闫中聿自己都没察觉,一滴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自己的衣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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