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代穗晚上失眠的样子。


    闫中聿那段时间公司忙,经常凌晨一两点才回家,卧室的灯还亮着,代穗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进来就笑,说“回来了”,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等他上来。


    还有代穗手腕上那道疤。


    那是他们在一起一年多的时候,闫中聿有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卫生间,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


    看见代穗坐在马桶盖上,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攥着一片修眉刀的刀片,左手小臂内侧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子正往外渗。


    闫中聿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冲上去夺了刀片,把人拽起来狠狠按在墙上,质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代穗被他按着,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肩膀止不住的抖。


    闫中聿后来逼他去看了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抑郁伴焦虑。


    代穗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晚上一直在笑,笑得闫中聿心里发毛。


    他问代穗笑什么,代穗说,“我笑医生不专业,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过一阵就好。”


    话毕,闫中聿见他眼底水光闪烁。


    闫中聿让他辞职,代穗不肯,闫中聿说养他,代穗只是摇头。


    闫中聿没办法了,只能把家里所有的利器都收起来,装了监控,每天都给代穗发消息确认他在哪儿、在干什么。


    可他还是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怎么也抓不住。


    闫中聿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叫。


    “代穗家属。”


    闫中聿立刻走过去,看见代穗跟在另一个护士身后走出来,乖乖的,也不说话,但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在里面又哭过。


    “医生让你们进去。”护士说。


    闫中聿走进去。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报告单,表情严肃。


    “神经影像学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医生开口,“但行为和认知功能评估的结果显示,患者目前智力水平大约相当于五岁儿童。”


    闫中聿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五岁?”


    “对。他的语言表达、逻辑推理、社会认知和情绪控制能力,都明显落后于同龄人。”医生翻着报告,“另外他的情景记忆也出现了严重障碍,几乎记不起任何成年后的信息。”


    “为什么?”闫中聿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他之前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看了他的脑部CT,左颞叶附近有一个小的血肿区域,推测是头部外伤造成的。这个血肿压迫了附近的脑组织,影响到记忆和认知功能区域。”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前暂时不建议手术,先保守观察。有一部分患者会自行吸收,认知功能也可能随之逐步恢复。但具体恢复程度和速度,目前无法预估。”


    闫中聿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外力撞击......”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对,可能是摔倒或者受到击打。”医生转眼看了闫中聿一下,问,“他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受过什么头部外伤?”


    闫中聿脑中想到代穗舅舅,代穗刚刚说“打人”。


    是不是他?


    “我不确定。”闫中聿说。


    “那我建议你们密切观察他的状态,定期复查。这段时间不要给他太多压力和陌生刺激,尽量让他待在熟悉的环境里,循序渐进地引导。”


    医生后面的话闫中聿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穿过医生的肩膀,落在刚刚跟着陈主望进来的坐在角落椅子上的代穗身上。


    代穗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了一根棒棒糖,大概是护士给的,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眼睛在诊室里不断转着,这看看那瞧瞧。


    他看起来。


    真的像个小孩。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的小孩。


    闫中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冷飕飕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眶烧得厉害,鼻尖一阵阵地发酸,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光,把那些翻涌的东西硬生生逼回去。


    傻子。


    代穗现在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那个会在深夜给他留一盏灯、会在冬天把凉手塞进他脖子里取暖、会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按太阳穴、会在梦里喊他名字的人......


    现在变成了什么都不会的小孩。


    “中聿。”陈主望跟了出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还好吧?”


    “嗯。”


    “医生说了,说不定过一阵就好了。”


    “他说代穗头部受过外伤。”闫中聿打断他,“三个选项,摔的,打的,或者别的什么。不管哪一个,他这半年都不好过。”


    陈主望沉默了,他知道现在和闫中聿说什么都没用。


    闫中聿闭上眼,心口发酸,窒息感慢慢增强。


    他恨代穗不辞而别,恨他冷心冷肺地丢下一封信就消失,恨他连一个挽回的机会都不给,也恨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走吧。”闫中聿直起身,“我带他回去。”


    代穗被叫出来的时候还有点不乐意,含着的棒棒糖棍儿,一步三回头地看医院屏幕里的广告。


    闫中聿将自己的干净外套套在他身上,然后牵着,不,是虚虚拢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医院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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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带你回家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上摆了几个小吃摊。


    走着走着,代穗的脚步突然停了。


    闫中聿回头一看,代穗正歪着脑袋盯着一个火鸡面摊子,嘴里还含着糖棍儿,眼神已经完全被那盘红艳艳的面条勾走了。


    他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两只脚就钉在原地不走了。


    他没闹。


    就安安静静地看着,脑袋跟着摊主翻面铲子的动作微微转动,像一只蹲在鱼摊前面的猫,嘴里的糖棍都掉地上去了。


    闫中聿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这小摊的火鸡面6块钱一盒。


    代穗看着那盒6块钱的面条,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想吃?"闫中聿走回去,问他。


    代穗看了看他,又看看那摊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钱。”他有些失落地说,不过又像是习惯了一般说,“我就看看呢。”


    闫中聿见不得他那样儿,喉咙堵了一下,径直走到摊前,对老板说:“来一盒。”


    老板利落地拌好一盒递过来,闫中聿接了,转身塞进代穗手里。


    代穗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烫烫的纸盒子,又抬头看闫中聿。


    他猜闫中聿会送给他。


    “不要钱。”闫中聿说。


    代穗眨了眨眼,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那盒火鸡面像是什么天大的宝贝一样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他看了闫中聿好几眼,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才低下头,用塑料叉子笨拙地卷起一坨面条,塞进嘴里。


    眼睛一亮。


    “辣。”他含糊地喊着,脸颊鼓鼓的,嘴角沾了红油,嘴上说着辣,但下一口已经又塞进去了。


    代穗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又像怕下一秒就会被抢走。


    脑袋埋得低低的,整个人蹲在地上,后背弓起来,一只手护着纸盒子,像只护食的小狗。


    闫中聿站在旁边垂眸看着他,一动不动。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代穗的影子拉得又小又矮。


    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拿叉子的那只手微微发抖,然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闫中聿一眼。


    那眼神。


    闫中聿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空空的,又好像蒙了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人。


    代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定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继续低头吃面。


    闫中聿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走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送你回去。”


    代穗抱着火鸡面上了闫中聿的车。


    这次他没拒绝,大概是那一盒面条收买了他。


    代穗坐在副驾上,火鸡面被他放在大腿上,还剩小半盒,准备留着回去吃。


    陈主望还有事,就先走了。


    闫中聿把暖气打开,调低了风速,然后发动了车。


    车驶向城东老区。


    那段路闫中聿开过三次,每一次都带着焦躁和怒气。


    这一次他开得很慢,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挪,旧小区灰色的外墙、商户关了大半的铁闸门、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飘来荡去。


    代穗坐在旁边,慢慢地歪了脑袋,靠上车窗玻璃。


    他困了,眼皮半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儿,手指在火鸡面盒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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