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穗看见了。
傻子明明自己还在哭,鼻尖还冒着鼻涕泡,却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用袖子在闫中聿脸上蹭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含含糊糊的:“别哭了。”
闫中聿僵住了,只觉心中更加酸涩。
他攥着纸巾的手指收紧,把那张已经揉成团的纸巾攥进掌心,另一只手把代穗从地上捞起来。
代穗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膝盖发软,趔趄了一下,闫中聿扶住了他的腰。
“走吧。”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回家。”
代穗被他扶着,一步一步走下漆黑的楼梯,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防盗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回头,跟着闫中聿往那辆黑色的车走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叠在一起,晃悠悠地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闫中聿拉开副驾的门,代穗爬进去,这次没有犹豫。
闫中聿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发动了车,暖气重新吹出来,车厢里慢慢回暖。
代穗缩在副驾上,闭上眼睛,困意重新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车门上歪。
闫中聿说,“马上到家。”
代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歪了过去,靠上冰冷的车窗玻璃。
闫中聿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加热打开,又把暖风的出风口往代穗那边拨了拨。
车驶出老旧的城东街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往城南的方向开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流成一条河,在代穗阖着的眼睑上明灭不定。
闫中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喉咙里还堵着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半年了。
他恨了半年的人,现在变成傻子坐在了他的副驾上。
闫中聿的眼眶发烫,他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然后腾出右手,把代穗的座椅往后调了一些。
代穗的脑袋动了动,眉毛皱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闫中聿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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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家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代穗醒了。
他眼睛刚迷迷瞪瞪地睁开,就被车里的光亮得又眯了起来。
代穗的嘴微微张开了。
“这是哪儿?”他小声问,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家了。”闫中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
代穗慢吞吞地推开车门爬下来,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还特意低头看了看。
地面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那双沾满泥点子的鞋显得格外扎眼。
他缩了缩脚趾,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好像想蹭掉那些泥。
但泥早就干在上面了,蹭不掉。
闫中聿已经锁了车往电梯口走了,走了两步发现后面没动静,回头一看,代穗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啊,怎么了?”闫中聿说。
代穗抬头看他,又看看自己脚下那片干干净净的地面,嘴唇动了动:“脏呢......”
闫中聿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走回去,不由分说地握住代穗的手腕,把人拽着往前走。
代穗被他拽着,小碎步倒腾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目光从那些高级轿车的车标上掠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代穗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怎么?”闫中聿不解地问。
代穗指了指电梯地板,又指了指自己的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会踩脏的。”
“没关系,走进去就行。”闫中聿说。
可是代穗还是坚持不要进去。
闫中聿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单手捞住代穗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直接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代穗“嗷”了一声,两只手条件反射地攥住了闫中聿的衣领,两条腿乱蹬了几下。
“你、你......干嘛呀......”
“别动。”闫中聿大步跨进电梯,摁了楼层键,电梯门在身后合拢,“听话,再动把你扔下去。”
代穗立刻不动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着。
他缩在闫中聿怀里,身子僵成一根棍儿,嘴唇闭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
电梯平稳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闫中聿低头看了他一眼。
代穗的下巴绷着,嘴角还留着一丁点火鸡面的红油没擦干净,睫毛长得遮住了半只眼睛,正在微微颤着。
他的手还攥着闫中聿的衣领,指节泛白,扯得闫中聿后脖颈疼。
“松点。”闫中聿说,“衣服要被你扯坏了。”
代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赶紧松开了,改为虚虚搭在闫中聿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碰到闫中聿大衣的布料,柔软的羊毛面料蹭着他的指尖。
他偷偷搓了两下,然后又偷偷抬眼去看闫中聿的侧脸。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闫中聿抱着他走出去,穿过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色的入户门前停下。
他腾不出手,用下巴指了指门锁的方向:“帮我摁一下指纹。”
代穗愣了愣:“啥?”
“摁那个。”闫中聿朝门锁努了努嘴,“亮着的那块。”
代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在门锁的感应区上戳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弹开了一条缝。
“哇!”代穗震惊地睁大眼睛。
闫中聿侧身用肩膀把门顶开,抱着代穗跨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从宽大的玻璃幕墙外涌进来,万家灯火铺成一片碎金。
客厅很宽敞,浅色的地砖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沙发和茶几的轮廓在暗处沉默着,构成一幅安静的画。
闫中聿用胳膊肘摁了一下墙上的开关,顶灯亮起来,整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瞬间通明。
代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看左边。
一面墙的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酒,不锈钢的抽油烟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又看看右边。
那组皮沙发大得能躺下三个人,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茶具,地板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然后他抬头。
层高比普通住宅高出一截,吊顶做了简洁的线条处理,几盏射灯嵌在里面,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一寸空间里。
远处那面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的城市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代穗的嘴合不上了。
闫中聿把他放下来,代穗的脚沾到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玄关的柜子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双沾满泥点的鞋站在浅色的地砖上,就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闫中聿的胸口。
“我鞋子脏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好像弄脏了这么干净的地面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闫中聿垂眸看着他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细瘦的,肤色苍白,骨节微微凸起。
他伸手,按在代穗的后脑勺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不脏,进去。”
代穗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还是小心翼翼的,脚后跟先落地,再慢慢放下前脚掌,像在踩雷区。
闫中聿看不下去了。
他弯下腰,再一次把代穗捞起来。
这回代穗有了准备,没有乱蹬,只是攥着他的衣领小声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走呢......”
“等你走到客厅天都亮了。”闫中聿托着他的屁股往上颠了颠,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先去洗澡。”
代穗被他颠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闫中聿的脖颈温热的,有一层薄薄的汗意,脉搏在他指尖底下不紧不慢地跳着。
代穗的手指收紧了,下巴搁在闫中聿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干净得不像话的家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
闫中聿推开主卧的门,直接把人抱进了浴室。
浴室比代穗舅舅家整个客厅都大。
干湿分离的设计,淋浴区用一面玻璃隔开,旁边是一个很大的白色的浴缸,足够两个成年男性并排躺进去。
闫中聿把代穗放在浴缸边上坐下,转身去拧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
热水哗哗地涌出来,白色的蒸汽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那面嵌在墙里的镜子。
代穗坐在浴缸边沿上,两条腿垂下来晃悠着。
“哇塞。”代穗小小声说。
他盯着浴缸里慢慢升高的水面,伸出手指碰了碰,又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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