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一僵,紧紧握住她的手,难以置信地重复:“你还在爱他?”
“是。”
事到如今,她已经做出决定。
“那我算什么?”明济喃喃自语,“陪在你身边四年的工具人,还是你的弟弟?你对我太残忍了。我哪点比不上叶西风?他有钱,我也有钱!你不能和他离婚,然后回京都生活吗……”
他淌出眼泪,慢慢从床上坐起,俯下身子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你要像妈妈一样离开我,是吗?”
冷梧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过去:“你给我清醒过来!”
声音极其清脆,她下了狠手。
“我不是你妈,不是你的精神母亲!我只是冷梧,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她厉声道,音调陡然拔高,“明济,你听清楚了,你是个成年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我给你留余地,让你做我的亲人。是你太贪心,还想要占据我的生活,这绝不可能。”
脸上火辣辣的,打得他太阳穴发疼,血管似乎要爆开。他轻轻说:“原来,你都知道啊。”
冷梧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明济苦笑,真相被血淋淋撕开,他的心随之而挖空。他的亲生母亲离开他,她也要离开他。他果然不配得到爱,什么都不配得到。
“都是报应。”明济苦笑,泪水肆意,“所有罪都报应在我身上。”
“我们必须分开。这样你才能真正长大。明济,活下去好吗?等你康复之后,我们彻底离开彼此。”
她抽离明济的手,而他爆发出一声呐喊,几乎要震破玻璃窗,引得病房外的叶西风不禁侧目。明济在喊:“你别走——别走!”
冷梧头都不回地推开门。
门一合,那声呐喊也被关上。
叶西风说:“我进去看看。”许峻推他走入病房,再默默离开。
而明济见来者是他,立刻将头瞥到一旁。
“看见你醒过来,我心里挺高兴的。”叶西风率先开口。
明济这才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
“上次的事,我要向你道歉。”叶西风很诚恳,“结婚的事,不应该由我说出。我知道你喜欢她——”
“你根本不懂我对她的感情。”明济倔强地抬头,倔强地打断,“我本来打算,二十二岁就向她求婚,我一直在倒计时……”
叶西风注视这个小十二岁的男孩,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他眼里稚气十足。
“没事,”他尤为耐心,并不责怪明济,甚至温和道,“其实,我还得谢谢你。”
明济愣住:“为什么?”
“谢谢你,陪她在日本快乐地生活。”叶西风眉目温润,“你也不必懂我对她的感情。但我们都一样爱她,不是吗?生命只有一次,她并不希望你出意外,她是关心你的。”
明济笑了,被打的那半边脸因牵动而隐隐作痛。所有人都爱冷梧,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我的身世吧?”明济颓然地说,“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我一直以自己为耻,直到遇见她。”
他苍白的面色慢慢浮现红润:“在日本时,是她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叶西风静静倾听。
“她爱你,并且一点都不回避。我们在日本,她有时候喝醉了,会断断续续叫你的名字。那段时间,她酗酒得非常严重,每天早上起床就喝,晚上睡前也喝。”明济苦涩道。
叶西风下意识心中一痛,这种细节他无法从保镖那里得知,可她连周家都瞒着。从前最讨厌酒味的人,竟会走到酗酒这一步。
明济每说一句,叶西风心里的愧疚就更重一分。
“她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好几次我差点以为,她要死掉了。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地毯上,不言不语,什么都不吃。我给她喂东西,她吃着吃着就会掉眼泪。”
明济一边说,一边哭。
“我想让她开心起来,带她去骑车,结果她摔了一跤,满脸是血却和我说没事。我见到她独自坐着,自己哄自己,说‘没关系的冷梧,你最棒了’。我一次次从东京跑到京都,没课就去,整整三年!”
叶西风缄默。他知道她的敏感、聪明,是天赋也是灾难。愧疚如潮水般袭来,将他狠狠击垮。
“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你要是真的爱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明济质问,“你有擦掉过她流下的眼泪吗?你有拥抱过难受的她吗?你有牵着她的手,在镰仓的海边漫步吗?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
因为激动,明济面色涨红:“她真的很坚强,看着柔弱却会继续向前。我就是爱这样的她,爱她的一切。我们在京都过得好好的,你们明明已经分手了,为什么你还要让她回头?”
说到一半,明济意识到不对,自嘲又沮丧地一笑:“不,她是爱你的。是啊,你们爱着彼此,当然可以重修于好。我算什么?在她的心里,我什么都不是。她从没有说过爱我、喜欢我,一次都没有。”
叶西风无端地想,他与冷梧的爱总是在错位,一直没有真正同步。可在明济口中,这份爱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潮水再次拍打他的心,愧疚之下竟是愉悦——冷梧真的爱他。
因为他知道,让她说出“爱”这个词,是多么困难。
“所以我更应该谢谢你,陪她走过那段日子。”叶西风说,“我知道她的难过、失意和痛苦。那时候,我有苦衷不能前往。”
明济看向玻璃窗,窗边有一角灰色影子,他知道是冷梧,喃喃自语:“命运……我无法离开她。但她不要我了。”
叶西风说:“这不是你的错。爱上一个人,注定会自动跌落地狱。”因为爱变成疯子,因为爱滋生出贪欲,恨不得将爱人圈在身边。
“你说得对。”明济低声附和。他知道自己不要脸,却仍开了口,“我爱她,你能放手吗?我不需要名分,只想以前一样,能抱着她、牵着她的手就行。”
叶西风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我能托举她,让她获得更好的资源。她的才华将不止于此,会去向更辽阔的世界。她不会回日本,因为漆艺的根在中国。在宁城,没有人比叶家更有分量。冷梧会成为优秀的漆艺家,未来还会是企业家甚至步入官场。”
明济忽然变得茫然,在努力分辨话中的深意,逐字逐句地理解。
“你要是真的爱她,就祝她成功,成全她的梦想。”叶西风一锤定音,“你不在宁城,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帮不了她。钱谁没有?权力才最难得。让她往前走,再往前走。”
明济听懂了,这才是他和叶西风之间巨大的差距。冷梧的梦想……他突然想到有一晚,她躺在床上悲伤地说:“漆艺是中国的啊,可他们说我是日本人。”
这一瞬间,明济彻底醒悟,眼底的迷茫逐渐消散。冷梧不会回日本发展,大陆才是她的家,历代文学作品中的故土。
而他是个漂泊不定的人,生在纽约,后来活在东京。明明是华人血脉,可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明济再也控制不住,哀哀地痛哭,无助地叫着“妈妈”。
白盈死了,他与故乡的脐带被彻底切断。从此孤身一人,在世间居无定所。
叶西风望着这个少年,思绪不由回到曾经——那时他在美国,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只能靠可怜的回忆思念故乡。
宋鹤桦温柔的笑,温暖的臂弯,都在他的罪孽中烟消云散。直到冷梧出现,这个绝顶聪敏的人,会冲他笑,握住他的手,说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明济慢慢止住哭泣,轻声地说,“小邓告诉我,是你为我献的血。”
叶西风神情和煦:“换做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都会这样做。无需感谢我,请好好活下去吧。”
病床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请你帮我叫她进来,好吗?我只有一个心结,想好好地问问她。”
叶西风颔首,离开病房对她说:“明济有话问你,我就不再进去了。好好跟他聊聊吧。”
冷梧诧异。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去吧,没关系。”他补充。
她点头,叹了口气,随后进入病房。明济没有再哭,微笑望着她,说:“在我身边坐下好吗?”
“你有话问我,是吗?”她坐在病床上。
“冷梧,你有一点点,爱过我吗?有一点点,为我动心吗?”明济目光希冀。
爱过吗?在快四年的光阴中。两人一起度过京都四季,春天的樱花夏天的鸭川,秋天的枫叶冬天的白雪。还拍下过那么多照片,全部存在ig中,谁也没有删掉。
明济执着地问:“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她知道他的执念,他求的答案究竟是白盈的爱,还是她冷梧的爱?
白盈是真的不爱他。一件念想都没有留下。
“求求你,告诉我……”明济再次哀求,牢牢抓住她的手,“我们在一起四年,不要对我这样。给我个答案,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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