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说好,然后轻轻挂断。
叶西风一定听见了。
“西风。”
“叶西风。”
她叫他,他不应。
明明开着空调,可书房还是寒冷。她慢慢走过去,将手搭在他肩上,窗外是大雪纷飞。
“七号是妈妈的忌日,你今年受伤了,就不去了吧。我和妈妈说,她一定会谅解的。”
他摇摇头:“我要去。”
冷梧不再劝,就这样与她赏雪。她想到那年在宋鹤桦墓前,他潸然泪下,诉说着生命中的苦难。
“融融,不要害怕。”她说,“我会一起去。以后每年雪落之时,我都会去妈妈墓前扫雪。雪会融化的。”
叶西风终于有了反应,伸出手臂,环抱住她的腰,将脸贴在上面:“我害怕。”他将最柔软的一面展现出来,低声道出心里的苦,“当看到明济倒在血泊时,我又想到妈妈去世那晚。刺眼的红,一大片一大片。无论我如何闭上眼,场景都在一次次重现。”
“这不是你的错,你当时还是个孩子。”
“可妈妈真的去世了。”
他涌出眼泪,洇湿她的衣服,像一朵朵霜花。
“小梧,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也可以不爱我。但不要离开我。”叶西风说,“失去你的三年,每年我去到墓地,都会想到你对我说‘我们回家’。可家没有了,我们的家散了。”
冷梧垂眼,慢慢抚摸他的脑袋。
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眷恋地用鼻尖蹭她的小腹。
“对不起。”她突然出声,“没有陪你去祭拜妈妈。在京都时,有一天我想到了妈妈。当初在墓前,我握住你的手,却出尔反尔地松开。你也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不爱我。”
叶西风肩头一颤,知道她口中的妈妈是指宋鹤桦。
“融融,你现在还难过吗?”冷梧轻声。
——融融,自从她离开后,已经无人再这样唤他。叶西风没有抬头,但流淌的眼泪出卖了他。
“对你做的所有事中,只有这一件事让我愧疚。白阿姨去世后,我见到明济悲不能自己,忽然间想到,失去母亲就是一瞬间的事。我不应该给予你温暖,又狠心离开。让你独自面对心愁。”
叶西风低低抽泣,冷梧还是记得的,记得他三十二年人生中的悲苦。
两人之间的隔阂,好像只有“妈妈”才能抹平消除。他将脸微侧,泪水从鼻梁滑落,洇湿她的衣服。在分别的三年内,每到宋鹤桦忌日,他都辗转反侧。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晚上拥抱他。
只有她会说:这不是你的错。
“融融,我不会再走。”
他抬起头,望着温柔的她,哽咽地问:“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走吗?”
冷梧颔首:“我们一起去扫墓,妈妈一定会高兴。”
宋鹤桦大抵是高兴的,因为墓碑上的她仍在笑。叶西风亲自拄着支架,一步一步爬上山,全程不要人搀扶,走了数个小时到达墓前。冷梧默默跟在后面,见他脚步沉沉,却执着向前,只为亲眼见到母亲的笑容。
今年叶清秋没有回来。父子俩实在缘浅,冷漠得不像一家人。墓碑前已经摆上祭品,还有一大束白玫瑰,叶西风半跪在墓前,说这是外公家送来的。
冷梧献上花,对着遗照轻轻呼唤:“妈妈”。这一瞬间,她与叶西风所有的怨恨,都被这声“妈妈”温柔化解。
叶西风抚摸照片,目光眷恋而哀伤。
他缓缓回首,向冷梧伸出手。她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中,腕上一只碧玉镯莹莹。
“妈妈,你看见了吗?”
话毕,雪落。
冬天,真的会结束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心结
冷梧记得明济的生日, 一月十号。她特意订了蛋糕,图案是蜡笔小新,这是他最爱的动画。
他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她都在。
“生日快乐,傻瓜明济。”她用棉签蘸蘸水,轻柔地擦在他的唇上。又碎碎念, “最近宁城下了好大的雪, 你还记得有一年在青森吗?也是这样大的雪,我们被困在咖啡店,索性喝了好几杯苹果咖啡,结果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她不禁绽开笑容,娓娓地往下说:“京都冷,我待不住。你拉我去新西兰, 我们去射/击, 后坐力击得我锁骨疼, 你说没事,吃个冰淇淋就好了。”
这段时间里, 明济的头发变长了, 正好搭在眉眼上。她伸出手, 整理他的碎发,低声道:“有时候我在想,命运真是变化无常。如果我继续留在京都, 结局会不会改变?可惜没有如果。”
邓雪羽站在一旁, 将鲜花插进瓶子里。病房门轻轻推开, 冷梧循声望去,真没想到,叶西风下班后竟也来到病房。
“他还没醒?”
“嗯。”
冷梧收回手, 眉目疲惫。许峻推着叶西风来到病床边,他沉默地看向昏迷的明济,压低声音对她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你一定在这里。”
夜幕降临,病房里四个人,开始为昏迷的人庆祝生日。
“生日快乐,明济。”大家异口同声。
——生日快乐。
——明济。
名字兴许是最短的咒语。在这声呼唤中,明济指尖一动。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唯独烛火不静,徐徐向上燃烧。
明济睫毛一颤,轻轻睁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被蚕丝覆盖,抽丝剥茧般打来。他缓缓侧头,日思夜想的人捧着蛋糕出现。晕黄的蜡烛光,正温柔笼罩她的脸。
“冷梧……”
这是他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下一秒,邓雪羽哭出声,许峻冲出病房去找医生。冷梧迎着烛火,缓缓落下一滴泪。眼角的泪痣,如露珠般晃了又晃。
“明济,生日快乐。”
她衷心一笑。
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各方面指标都正常,只要人醒过来就没事。冷梧连声道谢,叶西风始终一言不发。
自从明济醒来后,就一直痴痴地望着冷梧,他太清楚这样的目光,里面包含着何种感情。
等医生走后,叶西风才说:“明济,你终于醒了。”
明济虚弱点头,随后再不理睬。只哑着嗓子对冷梧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许个愿望——”
她点头说好,什么愿望都可以。
明济转头望向叶西风,再将目光落回到她身上,艰难启唇:“你和他离婚好不好?”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听得一清二楚。邓雪羽和许峻默默退离,一分一秒都不能多待。
明济看着冷梧,流露出祈求的神情。
窗外黑夜如深水,流淌在三人之间。她的话如死水微澜:“容我考虑好吗?”
明济蓦地一笑,抬起右手举到她面前:“我们拉钩。”
冷梧望着孤零零的手,长叹一息又一息。
“好。”
叶西风坐在不远处,见她一个目光都没有挪过来。此时就像几年前——全嵘追来复合那晚。他见她伸出手,轻轻勾住明济的小拇指。
随后,两人的大拇指相碰,如同在签订契约。
可接下来一个礼拜,冷梧并没有去探望明济,只是托邓雪羽关照他。小邓说,明小先生情况在好转,他从来没有问您为什么不来。
直到周末,冷梧站在叶西风面前,握住他的手:“是时候了,我们应该一起去。”
今日是个晴好天,病房里静悄悄的。
冷梧推开门,见护工在喂明济吃饭。他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笑起来:“你来啦!”
“好点没有?”她独自入内,轻轻在病床前坐下。
“好多了,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明济不想再吃饭,让护工离开。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你最近都没来看我。”
冷梧淡笑:“在忙工作,抽不开身。我听雪羽说,她每次来,你都在看蜡笔小新。”
“因为我喜欢蜡笔小新。”他移动身子,慢慢凑近她,想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在梦里,我看了好多遍蜡笔小新,看到不愿意醒来。”
“我要骂你,”她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你怎么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呢?”
明济咧开一个笑:“你也会生气呀。”
真是无可救药。
冷梧神情严肃:“如果我慢一步赶到,你可能就没命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仍心有余悸。忍不住继续说,“有什么事应该及时沟通,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不会再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明济终于勾上她的小拇指,认真道:“我接受不了,你离开我的事实。在我的生命中,你就是全部。我以为能和你好好在一起。还想着等新年来的那天,开启崭新的人生。可是,你为什么要和叶西风在一起?”
冷梧没有拍开他的手,面容平静:“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们结婚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