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紧紧抱住他,想将他揉进骨子里:“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幻想过杀。死别人,却只幻想过杀。死你。对我而言,死亡是永恒。原来,爱也是永恒。”
叶西风感受到冷梧的力气,她在第一次真正说爱他。
下一秒,他回拥着她,手臂扣住她的肩头,用永远都不想放手的实诚。
冷梧是爱他的,是恐惧他离开的。
然后,叶西风听见她说:“叶西风,我们不会离婚。”
他潸然泪下,下巴靠在她的额上。
“我同样害怕你的离去。”叶西风轻吻她的发,温热的泪随着声音颤颤而出,“你在北海道那晚,我连夜飞了过去。当时白雪皑皑,太阳还没升起,好冷、好冷……我害怕晚去一步,你会死在北海道。”
那年北海道,男人跌跌撞撞走在雪地中。满天大雪挡不住前往的心,阻止不了想去握住爱人的手。男人拼命走过风雪,在酒店大厅泪流满面。
“幸好有林苔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酒店时,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还活着。只要你活下去,明济也好,全嵘也罢,我都能接受。
“我不害怕你从我身边离开,只害怕你离开人世。哪怕到现在,怕照顾不妥当,怕一个不留心,你就会奔赴死亡。”叶西风说。
冷梧错愕,因为董文韬并没有和她说这件事。北海道的雨那么大,他的伤那么痛,如何能抵挡茫茫大雪?可他去了,风霜无阻地奔赴。
她仰起脸,和以前一样,将下巴抵在叶西风胸膛上:“傻瓜,原来你去找我了。”
两人对视间,眼泪朦胧,却能清晰看清彼此面容。因为爱,能越过迷雾,成为互相的灯塔。
“我爱你,冷梧。”叶西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又珍惜地托住她的脸。
而冷梧保持着十九岁时的习惯,将脸躺在他的掌心中。
“小梧。”叶西风唤她。
不久后,他听见掌心中的爱人用坚定的声音回复:“嗯,西风。”
冷梧又说:“西风,我爱你。”
太阳冲破黑暗,光芒洒落室内,带来得之不易的希冀。彻底敞开心扉,认清彼此的爱意。
冷梧有点哭累了,依偎在叶西风怀中。她问,你去北海道时,为什么不和我见面?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他说:“我和你父母有过约定,不能去打扰你。违背了誓言,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往事在此刻如烟雨般飘零回泊,她终于能在人前,轻松地说起那段光影:“你不知道,有一年在京都,我同样差点自杀。当你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后,会发现原来自己的那一点天赋,在别人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围剿孙悟空的十万天兵,哪一个不是天才?可惜天才之外,有更多天才。事已至此,我才深刻明白,也许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叶西风说:“冷梧,你很优秀,根本就不平庸。不过是身处环境不同罢了,在你的世界、你的层面,身边有无数大师。所以作为新人,你会略显逊色。但脱离你的世界,你在旁人眼中,是闪闪发光的繁星。
“在旁人眼中,你璀璨无比。你大二时第一次参加比赛,就能斩获铜奖。你的参赛对手,有大学老师、有中高级工艺美术师;有学生、有普通人……可你的开山之作,依旧获得了荣誉。这就是对你天赋与才华的肯定。”
冷梧无奈失笑,摇头:“越是这样,越难以接受失败。接受平庸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小梧,我很高兴,你在成长。”叶西风双手交叠,仿佛回到了那年,她第一次留宿在樾景湾,两人一起侃侃而谈。
“你能坦然接受‘平庸’,能直面天才之外还有天才。说明你放下了,执念是最可怕的。人只有静心,平和,才能如水一样,往长远之处流动。
“你能自洽,恰恰说明,你在进步,你已经超过大学的自己,胜过了留学时的你。”
说话间,叶西风用目光吻着她。
长久的寂静后,冷梧才开口:“因为当时,我在执着为什么作品无人看见。现在回想,原来执着是最可怕的。”再反问他,“那你的执念呢?”
叶西风摩挲着膝盖:“我的执念,就是放不下你。我直面自己的恐惧、害怕与失落,迎接执念的惩罚。只有你懂我,也只有你。”
这一刻,所有的情话都黯然失色。不是我爱你、我想你,而是你懂我、只有你。
冷梧微怔。所谓伴侣,正是互相懂得、理解,才能携手同行的人。
叶西风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主体,而你是与我同存的另一面主体。哪怕在你的世界里,我微不足道。可在我的世界里,你无比珍贵。我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每个人,在别人的世界中,都是不同的。我只需要,在我的世界里,好好地爱你、照顾你。”
冷梧没有推开他的手。
彼此之间,心灵契合。无论是全嵘还是明济,都没有人能和她长谈,互相敞开完整的心扉。
“叶西风,有段时间,我特别讨你。”冷梧反握住他的手,“离开你后,我的生活变得一团乱。只有你,会像妈妈一样,为我打理好一切。我承认自己的不足,必须找到一个人,让他帮我料理好琐事,我才能心无旁骛地追求理想。”
最后,她迟迟道:“我是恨你,可没有人能替代你。”
他与她十指交握,一笑:“恨我好,恨吧。冷梧,这是我欠你的。”
“难以想象,我们吵了那么多次,竟然还能坐在这里平静闲聊。”冷梧忍不住感慨,这段感情实在太奇妙。见过对方的不堪,最后还能成为夫妻。
叶西风揽住她的肩头:“老话说得好,因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当太阳彻底填满四周时,那些数不尽的爱恨纠葛,在灼灼华光中烧为殆尽。
褪去红尘旧梦,迎来一场新生。
冷梧对他郑重许诺:“我代明济,向你说声抱歉和谢谢。这一次,我会认真处理好这件事的。”
接下来每一天,她都去探望明济。他处在昏迷中,不幸中的万幸,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说幸亏发现得及时,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她坐在床边,见他戴着呼吸机,脸上毫无血色。睫毛长长的,宛如天使翅膀上的羽毛。他不像昏迷,倒像是睡着了。
他会做梦吗?听说昏迷的人也会做梦。在梦里,他会见到白盈吧?白盈会责怪他,选择一样的离世方式吗?或者,白盈会原谅他,毕竟人死债消。母子俩会在天堂,明济变成小婴儿,躺在白盈的怀中,然后被她放进婴儿车,抱去中央公园晒太阳。
“明济。”冷梧叫他的名字,说一些最近遇到的趣事,“前段时间太忙,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件事。我收徒弟了,她是个小学生,有个好听的名字——谭淼。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收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为徒弟。小淼是个安静的孩子,和你一样,喜欢看蜡笔小新。你们一定有许多共同话题……”
她握住他的手,想将掌心中的温暖递过去:“小袁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我们一起和小袁见面。你看,有许多人都记得你,你从来没有被人抛弃。”
明济无动于衷。
“你在做梦吗?做得太美好,才不愿意和我说话。”冷梧问,“可是我想听你亲口说,你究竟做了什么梦。”
医生说,什么时候醒,全看患者的意愿。
她一阵默然。如果是美梦,那么明济一辈子都不愿意醒。
叶西风来看过两次,叹了又叹,说:“如果他能醒来,以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吧。”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明济而言,冷梧已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忘不了浴室中,明济在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妈妈一样,都不要我了......”
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他有一定责任。冷梧说得对,结婚的事必须由她开口,明济才会选择接受。是叶西风忽视了爱,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
元旦这天,宁城初雪来临。明济仍在昏迷,她买了花,在床边摸摸他的脸,“快醒来吧,赶在春节之前好不好?”
明济没有回应。
雪哀天地白,困住万物,也将所有人都困在这个冬天。
冷梧想,桜井教授所说的“离春将至”,究竟是离开春天,还是距离春天?她一时分不清。只知道,宁城越来越冷。这场雪遥遥无期,下了一日又一日,下到宋鹤桦忌日前。
刘棠打来电话时,她刚回到家,推开书房的门,妈妈的话在耳畔响起:“新年快乐呀宝贝,今年回来过年吗?”
书房中,叶西风沉默如黑岩,坐在窗前与灯相伴,徒留孤影。刘棠的声音在静寂的室内格外清晰:“小梧,妈妈和爸爸在家里等你,等过年的时候,小苔也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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