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医生快步走出,“需要签字!”
冷梧立刻缓过神,镇定道:“我来签。请您一定尽全力抢救他。”
冬季白昼短,落日洒在走廊中,瓷砖粼粼如水,真是好一条红河。
波涛汹涌,奔流不息,如同浴缸溢出的水。
医生推开门,冷静地说虽然启动了紧急用血程序,但用血指标有限。家属仍需献血,保持血量平衡。
“那我去献。”冷梧率先开口。她晓得一物换一物的道理。
医生打量了她一眼,太瘦,体重不合格。来不及开口,就有人出声:“你自己身体都不好,体重都不达标,怎么能献血?”
轮椅上的男人继续说:“我来吧。”
医生点头,冷梧惊愕。
许峻推着叶西风去献血,中途压低声音问:“要不要……”
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叶西风沉默了,说别人的命也是命。万一调走,那头碰巧空了,不能这样做。
冷梧跟在后面,邓雪羽见她步伐踉跄,忙扶着人一路跟过去。
需要两名家属献血,由叶西风和许峻揽下了。当看到血液流出时,冷梧忍不住潸然泪下。
“别哭。”他轻声安慰,“我不疼,哭多伤身。”
五点三十分,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
六点二十分,明家无一人来。
六点四十分,欧律师赶到。
……
七点整,明家人终于赶到。除了明世与妻子苏女士,还有几位明家人。
“真是抱歉,叶总……”明世面色不佳,脸皮像挂不住,松松垮垮往下掉,“小弟不懂事,还让您大动干戈,实在是过意不去。”
冷梧忍不住发出一声讥笑。
明世很快别过脸,对她致意:“谢谢冷老师,真是麻烦您了。我这个弟弟从小不懂事,辛苦二位关照,还请二位见谅。”
“明济是我的干弟弟,我自然会关心他。”冷梧将头发挽到耳后,“明董,他会没事的,对吧?”
明世附和一声:“小济是我弟弟,我自然希望他没事。”
她不插手明家内部事,因此没有再开口。众人在手术室外等着,明世说:“叶总,您和冷老师先回去吧,明日我再登门拜访,亲自谢您为小济献血。如今夜深,您多珍重身子。”
叶西风面色平静:“无妨。她的干弟弟,就是我的干弟弟。我们就一起在这里等。”
明家人互相对视一眼,竟不敢再开口。来的路上,他们都疑心,明济怎么会和冷老师有瓜葛?但心里的诽议,此刻都被“干弟弟”三个字压住了。
手术室外,一派死寂,所有人都紧盯红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怀鬼胎。
直到,红灯一灭。
明世和冷梧几乎同时冲上去,两个人心跳到嗓子眼。
——还活着吗?
——死了没有?
一行人目光如炬,盯着缓缓开启的门——医用拖鞋露出一个头,像鳄鱼的眼睛,狰狞地往外凸出。鳄鱼迟缓地爬动,终于显露真身。
“怎么样了,医生?”
冷梧和明世异口同声地问。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笑容:“手术成功。病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需要转移到重症病房。”
“谢谢您!”冷梧鼻尖一酸,无意间见到欧志荣默默离开。
明世丝滑接话:“谢谢您,救活我弟弟。”作为兄长,他站出来主持大局,目光却是望着叶西风,“叶总,小济已经无碍,您可以放心了。这里有我在,还有护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叶西风颔首:“明济既然是我干弟弟,我岂有不照顾的道理?这样吧,我也派人过来好好守着他。等他醒过来,方便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世脸色稍微僵硬,不过转瞬即逝:“您费心了。”
“应该的。”
叶西风说完,目光跃过明世的肩,落在不远处的冷梧。邓雪羽趁着手术间隙,拿了新大衣给她换上,显得没那么狼狈。
“小邓,你先回去吧。”冷梧说,“忙了一天,明天在家好好休息。”
她走回叶西风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正视明世:“明董,那我们先回去了。夜深了,您也要多注意身体。”
明世礼数周全,说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黑夜惶惶,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上车后,许峻坐在前排,半扭过身子:“叶总,您放心,我们的保镖已经到医院了。”
冷梧明白用意,侧首望向叶西风,只见他闭着眼,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随后再无人出声。
就这样一路沉默到家。冷梧强撑着精神,说:“你先去休息,我自己静一下。”
“好。”叶西风让护工送他上楼。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笼着孤梦凝聚的魂魄,冷梧坐在墙边,看着夜风吹起的窗帘,思绪一同在风波中摇曳不定。
那些忽视的过往黑云暗涌着,当年道观里,老道士让她伸出手掌,记住一个字。
老道士慈祥地反问:“如果你想得到世俗的成功,是否愿意付出全部?”
“当然。”
“哪怕坠入恶鬼道?”
“那是身后事。做人,当然要只管身前事。如果被一句签文困得束手束脚,那我的一生岂不是固步自封?”
温柔清冷的人,形单只影地站着,却说着无畏无惧的话。
数年后,回首才惊觉祸从口出——固步自封。
原来老道士是在告诫她,做人要脚踏实地。她却一意孤行想要走捷径。
于是,万事皆反,人心皆反。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初中时游学所见的武则天金简。仍有部分人执意认为,武曌是为了除罪才做出此举。实则并非赎罪,而是祈求解除灾祸。
幽幽黑暗中,寂蓝的夜光折射在她的脸上,点亮两道苍裂的泪痕。第一次破天荒的,她颤颤巍巍将双掌合十。
金简问:冷梧,走到这一步,你悔吗?
女皇的金简又问:冷梧,你是否愿意像我一样,向上天祈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雪哀
天快蒙亮时, 冷梧终于走出书房。
卧室里,叶西风同样一夜未睡。
冷梧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的眼神:“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他坐在床上, 等着她开口,是要提离婚对吗?
“谢谢你。”冷梧竟然牵住他的手,“是你救了明济。”
叶西风敛眉, 她很少主动牵他的手。却为了明济, 愿意这样做。
她嗓音嘶哑:“明济……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离别。我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自杀。”
因为年纪小、不懂离别,所以要以死要挟吗?叶西风克制情绪,温柔抬起手,在日复一日的习惯动作中, 为冷梧拂去眼泪:“别哭, 伤身体。”
最后, 他捧着她的脸。这个动作从她十九岁开始,成为两人感情中成为独特的烙印。
冷梧无声落泪, 尽数砸在他的掌心中。
叶西风先一步开口:“你要和我提离婚, 对吗?”
她的泪水越来越多, 瀑布般从他的掌心沟壑中流下,随后蔓延到手臂,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别哭。”他的音调温和。
冷梧突然展开双臂, 越过他的胸膛, 紧紧抱住他。她放声大哭, 他则轻拍安慰。
“叶西风,我爱你。”冷梧哽咽。
叶西风一怔,轻拍的手背忽然停滞, 似乎是不可置信。
“我一直都爱你。”冷梧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早已分不清,是何时爱上你的。我意识到爱你时,是在日本留学。我是个不健全的人,无法离开别人的照顾。当我难受时,除了妈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可能你不记得了,我曾经拨打过你的电话。”
怎么可能不记得?叶西风瞬间想到,她藏在跨国电话中的隐约哭声。
“我记得,知道是你。”叶西风慢慢道,“可惜那个时候,我躺在病床上。只能委托谈星,飞去日本探望你。”
后来,他得知冷梧想以死明志,遗憾没有陪伴她度过艰难的岁月。
“我愧疚,难过,自责。”叶西风抚摸着她的脑袋,“在你留学时,没有陪着你。”
冷梧闭上眼,与他紧紧相拥。两颗心脏仿佛将要冲破胸膛,炙热地交融在一起。
头顶有湿润感传来,她知道是叶西风在落泪。他落泪总是无声,安静而平和。
“哪怕明济做出这样的事……你依旧愿意为他献血。我去艺考时,遇到了大暴雨,是让我上车避雨。叶西风,你为什么总那么善良?当你献血时,我看见鲜血从你身体里流出,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恐惧。
“为漆艺赴死时,我没有想到害怕,没有感受到恐惧。可当我见到你的血,却在害怕你的生命在流逝。
“我在恐惧。我终于拥有恐惧这份感情。原来我惊觉,自己真真正正地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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