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流水弥漫在冷梧脚前。恍惚之间,令她回到那套幽暗的房子,那里的水, 也是这样抵上她的脚。
水一漫一淌, 溯流回昨夜。
二十四楼里, 争吵结束后,竟出奇地宁静下来。叶西风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打疼了没有?”
冷梧畅快道:“打得真爽。”这一掌打碎真正的伪装, 将彼此最深的秘密连根拔起。
“以后我们好好的,”他将脸贴在她的掌心中,“谁都不许离开。”一直到老、到死,都陪在对方身边。
冷梧摸摸他的脸,明显有一块红肿,没问他疼不疼,利落站起身:“我让护工上来给你洗澡。我要去陪猫猫了。”
他依依不舍,笑着说好。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只要她不抛弃他。等护工解决完后,她才推开门,同样洗好了澡,抱着猫猫上床。
猫猫“喵”了一声,躺在大床中间,用圆滚滚的脑袋蹭两人的腰。
“其实说开后,我心里彻底轻松起来。”叶西风抚摸它的脑袋,猫猫舒服地伸懒腰。他又说,“我们终于坦诚相见了。”
冷梧支着身子,搭上他的手,轻声道:“真不容易。”
她用家常口吻说着接下来的话:“我一直很要强。从小妈妈就教育我,要强一点、再强一点。你知道吗?艺考时我被锁在画室那夜,想的就是妈妈。我想,如果我是她,该怎么度过挫折呢?”
熠熠生辉的刘棠,顽强拼搏的刘棠,是她心中难以跨越的高山。支撑她一路走到今天的念头,就是超越母亲,战胜母亲。
“哪怕事到如今,我依旧觉得,妈妈比我厉害。”她微笑,“身体力行是最好的榜样,我从小就仰慕她。”
猫猫仰头看冷梧,圆圆的眼睛亮着光。
叶西风也仰起脸:“你长得很像妈,特别是眼睛。”
“是吗?”冷梧笑起来卧蚕浮现,“其实我整体比较像爸爸,妈妈长得很尖锐,我小时候可羡慕那种长相了。”
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尖处一点:“这里特别像,都是往里勾。”
“你观察得倒细致。”
猫猫爬到冷梧怀中,她顺势抱住它,宠溺极了:“长胖了,大馋猫。”它抗议地“喵”一声,不服气地踩了踩她的小腹。
卧室内响起轻松的笑声,叶西风躺在她身边,侧着脸一直望她:“明天是周末,想去哪里玩?”
冷梧闭上眼,任由猫猫爬上脑袋,唇角微微上扬:“先一觉睡到中午,下午再考虑。”说完,感到唇上一热,是他在温柔覆盖。
猫猫跳下床,自己打开门溜走了。
果然如她所说,两人睡到中午才醒。冷梧打开手机,陈旭发来信息:【明小先生没事,您放心吧。】
她按照陈旭的手机号,找到他的支付宝,二话不说转了一笔钱过去,附话:【辛苦了,去吃个早饭。】
这笔钱足够陈旭吃两个月早餐。
明济总要学会接受,她叹气,两人的朋友身份不会变,但无法再回到从前。
“醒了?”
叶西风明知故问,伸出长臂环在她腰上。
“嗯,”她大大方方,“陈旭给我回了信息,说明济没事。手机说今天出太阳,我们去晒太阳吧。”
他说好,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共同决定去外面用午餐,猫猫也一起去。
许峻很快赶来,迎面碰上邓雪羽。两人俨然成为新任心腹,秉承着“宫中禁止对食”的原则,毫无半分暧昧花火。
猫猫钻进猫包中,叶西风亲自背在胸前,周末肯定要带上这个家最重要的一份子。
“我们去公园,你要多晒晒太阳。”冷梧蹲下身子,笑着对猫猫说。
许峻开车,邓雪羽坐副驾。先去宠物公园遛猫晒太阳,再去预定好的日料用午餐。
冷梧化身拍猫狂魔,对着猫猫咔咔几连拍,打算用来做私人微信头像。
一条信息猝不及防弹出来——明济:【爱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有人能违背本心、人性、生命,那这段感情兴许能谈得上是爱。冷梧,我爱你。】
这句话是她曾经亲口对明济说的。
冷梧狐疑地看了好几遍,突然拔高声音,急促道:“小许,去华棠公馆。马上!快一点!”
叶西风攥紧她的手腕:“你要当着我的面去找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必须赶过去。”她不容拒绝,继续发号施令,“小许,开快一点!”
许峻听从冷梧的话,在合法速度中踩着合理油门,朝明济家奔驰而去。
叶西风慢慢松开她的手,目光一沉,一言不发地抱着猫包。
许峻车技了得,很快抵达明济家楼下。冷梧撂下他们,直接飞奔上楼。邓雪羽紧随其后:“冷老师,等等我——”
车里,上司下属对视一眼。许峻连忙低下头,用余光觑着叶西风,听见老板说:“小许,把轮椅打开,推我上去。”
猫猫先留在车里,叶西风担心如果爆发矛盾,会让它受惊。
而冷梧早已消失得没影,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她的确急。
马不停蹄赶到明济家,熟练地输入密码,还好没有变,还是她的生日。邓雪羽小跑着,气喘吁吁进门,却并没有掩上——许峻刚发来信息,说叶总也要上去。
“明济!明济!”
冷梧连鞋都没换,冲进家高声呼唤他。偌大的客厅空空如也,白盈的遗照摆在显眼处,仍在对她笑,幽幽地笑。
“明济!”
她慌忙地绕圈,始终没有人回应。脚步踩在地毯上,竟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走上长廊,推开一个个房间,一遍遍喊:“明济!”
依旧无人回应,她的呼唤声如魔<a href=Tags_Nan/ZHouHuiToml target=_blank >咒回</a>荡在廊中。
走廊的尽头是主卧,冷梧一把推开。床上没人,衣帽间没人,而她的衣服还挂在里面。
“唰——”
她用力推开浴室门,见到了永生难忘的场面。
水弥漫在她脚尖,红海波涛汹涌。明济低头坐在浴缸中,水没关,在一直簇簇地流。
冷梧冲过去,哪怕穿着平底鞋,竟然会走不稳,踉踉跄跄摔在浴缸旁,膝盖发出狠狠的撞击声。
“明济——!”
浴缸里水变成红色,他静坐,脑袋低垂,身体苍白。
母子俩选择了一样的离世方式。
何等凄绝,何等震撼。
冷梧疯狂地将手伸进浴缸中,任由血水溅到脸上、身上,只为将明济的手臂抬起。他割腕的手,正往外冒着血。
“雪羽!”她回首,满脸仓皇,眼泪悬在眼角,大衣被血液浸满,“快叫救护车!”
刚进入浴室的叶西风满目震惊,被这声尖叫击打回神,立刻拨通救护车电话。
冷梧艰难用力,想将明济从浴缸中抬出来。泪水混杂着血液,她一遍遍呼唤不省人事的少年:“明济,明济!”
忽然,两对手臂穿进明济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出来。
是许峻和邓雪羽。
冷梧早已泪流满面,将明济紧紧抱在怀中。邓雪羽找了条毛巾,捆住他流血的手臂。
“醒醒……”她抚摸他冰凉的脸颊,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我在这里,明济!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
叶西风坐在轮椅上,沉默地望着地上哭泣的她,以及满身鲜血的明济。
这个男孩,就这么深爱她?爱到连命都不要。这份爱浓烈到,开始让他的婚姻岌岌可危。
明济躺在冷梧怀中,忽然睁开眼。她的怀抱真温暖,是死前幻觉吗?她在哭,在为他哭。
他虚弱扬笑,气若游丝:“冷梧,我赌赢了。果然……你永远不会抛弃我。”
“你别犯傻!我怎么会不要你。”她坚定地说,“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我们约定好,要回鹏城过新年。活下去,听见没有!”
明济断断续续道:“你和妈妈一样,都不要我了......”声音逐渐低沉,最后双眼一闭,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与此同时,医护人员呼啸而来。他们的脚步踩在满室冷水中,溅起飞扬的水花,也溅在冷梧与叶西风之间。
四目相对,唯余苍凉。医护人员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回过神,与叶西风擦肩而过,追上明济的担架。
救护车里,除了她还有邓雪羽。明济已经昏迷过去,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心想他真傻……
邓雪羽轻声安慰:“冷老师,不会有事的。”手机震动,一瞥,是许峻的信息:【我和叶总在赶去医院的路上。】
其实工作了这么久,邓雪羽知道明济的存在,清楚他是冷老师留学认识的朋友。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似乎是段复杂的三角关系。
救护车迅速赶到医院,此刻是下午五点。冷梧跟在推车后面,四周人诧异地望着她——头发凌乱、满身是血的女人,正匆匆地奔跑。
邓雪羽追了上去,而许峻和叶西风不久后也赶到了。四人沉默不言,谁都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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