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你确定?”她微笑,继续用力踩他的脚。
“爱上你,太轻而易举了。当初跳华尔兹时,你告诉我遗憾的定义,我就爱上了你。叶清秋回来那日,你从背后抱住我,让我回去休息。在鹏城时,你让我留下过年。我如何能不爱你呢?”
冷梧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目光柔情:“不,这不是爱。”
他的眼神如春风,和煦地拂过爱人的脸,却笃定反驳:“不,这是爱。我爱你。”
她的指尖游走过他的眉眼,薄窄双眼皮,饱满卧蚕,眼睛倒影出她的脸。
冷梧将声音放得柔和,如同在说甜言蜜语:“那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孩子?”
下一秒,她清楚见到,叶西风神情一变。一抹僵硬定格在温润面容上,随后情绪变成裂痕,将那面具粉碎,露出血淋淋的头骨。
冷梧目光悲悯,轻抬他的下颌,变成数年前深夜中的圣母:“西风。妈妈对不起你,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这句话,是宋鹤桦的遗言。
一瞬间,叶西风浮现出泪水。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要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冷梧毫不犹豫抬手,朝他扇去一掌。掌声清脆回荡在室内。他儒雅的面容上,立刻出现一个红印。
“我给你脸了,让你这样对我?”她语气冰冷,目光从温柔变成不屑,“说啊!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孩子?”
叶西风笑了。
“是,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虽然被掌掴,他竟浑不觉疼,甚至颇为畅快。事已至此,还要遮掩的必要吗?
她冷眼旁观,而他语气慈爱,像是在念睡前故事:“冷梧,你是我的孩子。爱着你时,就像在抚养我自己;你冷漠时,会让我想到被母亲抛弃;你开心时,让我觉得在和母亲相处。我学着如何做母亲,如何无条件地溺爱你,如何修正好你的人生。所以,你和全嵘那段错误早恋,根本不应该存在,简直是误入歧途。作为长辈,我应该竭力让你悬崖勒马。”
从暴雨中,她义无反顾拦车时,一切都已改变。
母亲的离世,是叶西风一生的暴雨潮湿。
在幼童与少年时期,他没有母亲,只能独自前行。母爱的缺席,让他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孩子,在人生道路上,会如何受到母亲的关心、疼爱、照顾。
他笨拙地长大,直到遇见冷梧。
将十八岁的冷梧养在身边,而他做一个无限包容孩子的“母亲”。循循善诱,教导人生。圈在身边,做最心爱的独生孩子。
只有她才能走进他的心。她喜怒无常,天真无邪。越是折腾,他就越难以自拔。
满足她一个又一个要求时,那种奉献感充盈他的全身。
在请求、哀求冷梧时,叶西风如同追在孩子身后喂饭的妈妈,和孩子说:“宝贝,快吃一口吧。”他爱她,同时在爱幼时漂泊不定的自己。在养她时,同时在重新养一遍幼年的自己。
在无数次夜深人静时,他望着怀中冷梧,睡颜纯洁,如天使一般。他轻声:“妈妈,我做得很好吧?像你爱我一样。而我爱着她。”
至此,叶西风成为自己的“母亲”。
冷梧静静聆听,语气不掺杂私人感情:“这叫创伤性迷恋,你马上去看心理医生。母职转移,你把自己当成母亲,让我做你的孩子。并且,你还有情感投射。家庭不幸福,于是将我成为载体,渴望我幸福的家庭。这是病态的爱,或许这不是爱。”
叶西风丝毫在意冒犯,更是无限包容:“可是,你早就知道,我的病啊。”
冷梧被这句话唤醒尘封记忆。
“是你告诉我,我像你的母亲。是你引诱我,走进这个深渊。既然你操控我的心,那我也要占有你。”他神情平和。
没错。是她主导这场病情。
十八岁时,因为发烧进入樾景湾,面对叶西风的照顾,她状似无意地说:“叶西风,我觉得你真像我妈,什么都要管。”
这是第一步试探。
随后,冷梧不停强调这句话。因为过敏住进他家,拽着他的手,哭着叫妈妈:“刘棠,你别走!”
叶西风求婚之前,她发烧躺在床上,亦是如此:“叶西风,让我回家……我要刘棠,我要妈妈。你对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妈,我想你。来接我,来接我。”
通过语言加深叶西风的情感,让他沉溺在这段病态的爱中。
他想听的根本不是所谓的“daddy”,而是另一个选项。那个说出来不符合身份的昵称,她早早地漫不经心试探,就在那年寒假结束,回到宁城的春天。她笑着问,你是爸爸还是妈妈呢?
究竟是她打开的魔盒,还是她创造了魔盒呢?这么多年,真相或许早已混淆不清。
“是你心智不坚定,才会被我蛊惑。”冷梧轻笑,认定自己绝无错,“就这样被我操控那么多年。”
叶西风面露欣赏,当一个人聪明绝顶,更加无可替代。试问这世间,还有第二个她吗?
“这不是爱。这是病。”冷梧重申,慢慢俯下身子,双手撑在他的轮椅上。
他笃定道:“不,这是爱。如果我想养孩子,为什么不去领养一个?可我只要你,并且建立在你是成年人上。”
冷梧嗤笑,毫不客气戳破:“叶西风,我不爱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适合继续在一起。”
叶西风抬起头,唇正好碰到她的下颌:“你爱我。”
她挑眉,似乎在等待他说出个所以然。
果然,他亲了一下她的下颌,然后柔情万千:“因为我们都有病。你偏执至极,欲望太重,迷恋母亲。全嵘和明济都不懂你,只有我懂你。”
这一瞬间,冷梧温柔的脸上,闪过与他一样的僵硬。然后一寸寸裂开,同样露出不堪丑陋的头骨。
“你想成为你的母亲。想超越她,且疯狂地迷恋、偏执地仰慕她。你所做的一切,不就是想让母亲褒奖你、首肯你吗?”叶西风继续仰头,又一次吻了她的下颌。
冷梧笑了,笑得酣畅淋漓。
“我爱母亲,所以自怨。你爱母亲,所以偏执。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我和你,两个病症一样的人。所以,我怎能不爱你呢?爱情根本不稳定,只有病情,才绝对稳定。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他微笑着说,脸上开始红肿,是她留下的杰作。
“我们的感情具有排他性。当明济出现时,那么完美的一个猎物,你却没有想着操控,因为你爱上了我。”
冷梧凌厉抬眼,狠狠伸出手,猛然攥紧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使劲,似乎想置他于死地。双手一齐用力,笑声在卧室中回荡。
只见他面色涨红,青筋暴起。濒临死亡时的美感,让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而她眼底流露出光彩,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卖出那幅画的。可我知道,是你买下的。”
叶西风释然一笑,没有挣扎。在残留的空气中挤出一句话:“冷梧,我爱你。”
呼吸在一寸寸变浅,他闭上眼,平静接受死亡来临。可攥紧他脖子的手,却蓦地松开。空气猛然冲进鼻腔,生理性在渴望氧气,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冷梧松手了。
叶西风大口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地说:“我们的感情牢不可催。你看,你根本舍不得让我死。”
她目光轻蔑,似笑非笑:“你还真是离不开我。”
“我承认。”他笑了,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仰视高高在上的她,“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永远跟随你。”
在二十四楼的红色欲望中,在危险畸形的爱情中,两人共同沉沦。互相撕咬,互相亲吻,纠缠在一起。
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老公,”冷梧第一次这样叫他。露出一张笑脸,明明温婉,眼睛却像两颗獠牙,“我们一定要,好好地幸福下去呢。”
第105章 棋局
冷梧出现在医院中, 大衣上满是血迹与水痕。
下午时分,黄昏洒满走廊,像是黑夜降临前的最后一缕希冀。穿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 推着病床往急救室赶,将她隔绝在外:“请您在外面等候。”
邓雪羽脸色惨白,却竭力克制住慌乱:“冷老师, 没事的。”
冷梧僵硬地转过头, 望向一旁轮椅上的叶西风,他身后的许峻同样满身血痕。
“签字,家属在吗?”医生快步走出。她立刻缓过神,镇定道:“我来签。请您一定尽全力抢救他。”
医生确认好字迹,郑重颔首:“会的,这是我们的责任。”
邓雪羽轻声:“冷老师, 我回家给您拿件替换的衣服。”临走前, 回首望了一眼在场众人, 神情苦涩地摇头。所有人一言不发,手术室红灯亮起, 与最后的余晖交相呼应, 刺眼得像一地红枫, 也像一地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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