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南城冷雨_婋女 > 第208页
    两人杯子相碰,玻璃发出清脆之声。


    谈星抿了一口酒,盯着不远处的金发男。她在ig上刷到过,是个中美混血小模特,五官尖锐,鲨鱼塑的脸。


    “你变得心软了。”谈星眯眼,与回头的小男模互送微笑。


    “谭淼是个孩子。”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能因为她是个孩子,就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帮助。”


    冷梧缄默一息。尔后说,你我都变了。


    “谁都会变。”谈星笑笑,颇为自嘲,“大学毕业后第一年,我爸妈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工作。我弟在上高中,想让我回去照顾,门都没有!”


    “那你大姐姐呢?”冷梧知道谈星排行第二。


    “这就是他们执意让我回家的原因。”谈星苦笑,“我姐毕业后,在家乡的某个单位工作,是劳务派遣。他们催我姐考公、考编,最后又想让她嫁人。不停地相亲,最后差点定下一个吃公家饭的男人。”


    “后来呢?”


    “我姐跑了。抽中澳洲WHV后,连夜坐飞机出国。工作都没辞,行李也没带。那时我才知道,她偷偷自学雅思,就为了这一天。她在澳洲特别苦,WHV干的都是苦力活,可是她和我说,出来后才知道,原来她还有力气做这些。”


    冷梧听得惊心动魄,忽然反应过来:“那你的钱——”


    “嗯。”谈星承认,“我大学特别想要钱,所以和你算计叶总。我把钱打给大姐,希望她在澳洲过得好一点。也算是苦尽甘来吧,她用那笔钱念了护理,工作几年后,现在已经拿到身份了。”


    这个结局很好,冷梧衷心一笑。举起酒杯,说敬一杯谈大姐姐。


    “冷梧,其实我特别羡慕你。那时我不解,放着梨花女大不念,却跑来宁城念艺术学院?后面想明白了,你们这类人,根本不在乎得失,自然有选择的权力。”


    谈星与她碰杯,借着酒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敢感谢你。说得准确一点,我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一直在你的庇佑下生活。我爸得知我留在宁城后,追到公司骂我不孝女,闹了好大一场。可没过两天,他被拦在公司外面,保安客客气气说不让进。是叶总,顾念我是你朋友。”


    冷梧听得心里发酸,连带着嘴里的酒都变了味。


    恨他为什么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地指责,不用在乎脸面。可偏偏,他称得上是个善人。设立奖学金,资助不止一个林苔;不计较谈星与她的算计;一心想着科技发展,如何为民为公。


    他唯一的那点私心,就是将她留在身边。


    是啊,他是个好人。


    她也是个好人。网络上赞美她的作品,夸她留学时很有骨气,欣赏她为了漆艺发展做的努力。


    可人总有两面,就是这样的两个好人,却做出过违背良心的举动。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你过得开心就好了。”冷梧对谈星微笑,“我也谢谢你。我一直记得,你在湖边拉了我一把。”


    谈星抱了一下她:“真奇妙啊。我们原本因利而聚,没想到最后竟成为好朋友。”


    夜深,星低,家冷。


    玄关有一盏灯,鞋柜最底下的男式家居鞋不见了。他回来了。冷梧慢腾腾上楼,卧室没人,浴室还残留着一丝热雾。


    她洗好澡,来到书房,每天雷打不动看书。


    而他果然在这。


    书房曾是自由的天地,如今却沦为床榻之外,唯一能碰上面的场所。


    时隔多日,产生沟通的第一句话,是冷梧开的口。


    “叶西风,我只庆幸你还算个好人。”


    现实不是童话,男人多如宋顺卿之流,甚至更为不堪。如果她当初攀上的是宋顺卿、傅连城,只怕下场是脂粉堆中的一瞬昙花。


    等花凋了,就是真正的零落成泥碾作尘。


    “真心话。”冷梧坐在沙发上,慢慢翻着一本书,“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分开。就这样过下去吧。”


    她翻到下一页,不等他开口,继续说:“哪怕爱消失了,你也不会对我的事业下死手。在大局这一块,你向来拎得清,这已经足够。”


    叶西风走过去坐下。两人虚虚靠在一起,他抬起指尖,碰了碰她的肩头。


    “我们是夫妻,互敬互爱、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后悔吗?”冷梧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泪痣随着说话而轻晃。


    长久寂静后,叶西风开口;“我不后悔。你说过,人只活一次,我要随心而活。”


    冷梧抚平书籍纸页,这句话一直是她的人生准则。这般心境下,她当真觉得,人的思想是可以被规训、影响的。


    “说实话。我有一瞬间羡慕过你。哪怕我们变成这样,你也没有失去什么。对你而言,最大的挫折——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叶西风见她合上书,是阿加莎的《帷幕》。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我不够洒脱、不够豁达。冷梧,其实最幸福的人是你。家境富足,衣食无忧长大,父母满心疼爱。”


    “所以,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冷梧反问,却不急不徐地拿出本子,“按照家里的规划,我应该已经移民澳洲,每天晒晒太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世上无两全,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她想,文字总会巧言令色地构建一个完美结局。此刻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某一年雨夜,一辆车为少女而停。雨声淅沥,情愫如潮湿空气,在车厢中无声弥漫。雨歇晴来,知音难觅,男人与少女自然相伴。


    无人知,栖霞寺风雪中。女孩曾躬身礼佛,她本不信神魔,却在佛台下落一心愿:世人皆无灾。原来这世人中,有他。


    只求大爱,不求小情。女孩最终离去,乘船去往远方。】


    冷梧将本子推到他面前:“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前传。”


    叶西风凝神端详,接过笔续写:


    【女人携一身繁华,从京都走回大陆,成功名就立于高台。男人苦等数年,两人终于重逢,尔后结为夫妻。


    女人亦不知,当年寺中,男人曾双手合十,祈求上天:愿爱人心如明镜,不落尘埃,一生喜乐。】


    冷梧看了眼,继续添笔:


    【栖霞寺风霜中,无人及你当初一叩。佛眼低低,慈悲注视凡人所求。


    佑你无忧,佑我无忧。佛祖合眼,似在应允俗世之爱。】


    冷梧笑了笑,轻轻说:“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结局。大抵就这样了。”


    叶西风盯着幽兰封皮上的字——《帷幕》,究竟是谁的帷幕?


    “年少成名的漆艺家,光明磊落的企业家。是夫妻亦是同行伙伴。这对相守几十年的夫妻,爱情让世人感动不已。”她用营销号的口吻戏说,“真是可歌可泣,荡气回肠。”


    叶西风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空气凝固,可冬日并未到来,栖霞寺的风雪也并未到来。


    “白阿姨的后事,都料理好了吗?”


    “嗯,律师处理好了。明济留在宁城守孝。”冷梧合上本子,搭在书上。明家股权变动,他不可能不知情。她故意问:“你要去看看他吗?”


    叶西风沉默,最后说:“不了,你好好安慰他吧。失去母亲,他必然不好受。”


    他知道冷梧不会做出格的事,尽管她的道德忽高忽低。但事关前途和事业,她向来心有分寸。再说结婚后,未必不能有异性朋友。他愿意退步,就当明济是她的朋友。


    “头发乱了。”


    叶西风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将一缕垂落的头发挽到她的耳后。


    那个十八岁的冷梧浮现,倚在沙发上,鼻梁上搭着一本书,笑起来眼睛如月牙。


    对他说:“叶西风,你在NUS念什么专业?”


    而此刻,冷梧缓缓抬头。


    “叶西风,我不再是长头发了。”


    她起身,将本子和书籍,郑重地放回架子。背对着他,轻声说:“我做错了一件事,在安井金比罗宫中,没有去石碑下钻一钻。所以缘分无法切断,恶缘就此延续一生。我再也说不出‘爱你’,我做不到了。”


    叶西风苦笑。有些事,有些付出,有些代价,不如自己囫囵咽下。如果再次说穿,这段婚姻还能继续吗?


    冷梧抬手拂过书脊,随后慢慢离开。


    帷幕落下,余生落下帷幕。


    门被关上,雨仍在下。


    在镜合未破的几年前,冷梧常常坐在他怀里。他目光温润,低头吻她。后来无数个夜晚,同样的冷雨,在蓝得寂寞的室内,他解开衬衣,握住她发颤的脚踝,将她弄得泪水涟涟。


    在情丝昧水的氛围中,他会问她,爱我吗?


    “你猜。”冷梧眨眼。话虽如此,但她会在结束后,攀着他的脖子,依偎着他。


    叶西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结束掉忙碌的学业,工作又有了起色。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遇上一个能共赴终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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