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戴珍珠耳环, 她都会想到白盈的眼睛。莹亮,润泽,却冰凉。她违背了白盈的遗愿, 编造出虚假的遗书。珍珠缀在耳畔, 就像白盈在从下往上, 牢牢地锁盯着她。
墓碑上的白盈仍在笑。
葬礼就这样短暂结束。
冷梧住明济的手,心里清楚叶西风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乎。她一步一步, 牵着明济走下石阶:“走,我们回家。”
当然是回明济的家。
风如短刀,凌厉地划过落地玻璃,渗出透明的血液,原来是雨水。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从白盈的墓地一直下到家里。
白盈死了,冷梧的婚姻也死了。这一场雨,哭祭她们。
“我们等下吃什么?”她故作轻松地说,“你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子要紧。”
明济声音嘶哑:“不……”他又不再说话,只沉闷地摇头。
冷梧叹了口气,陪他坐在地毯上。他头一侧,靠在她肩膀。窒息潮湿的气氛裹挟着两人,互相无言。
“明济,我好难过。”冷梧一眨眼,泪水滴落,“我在为白阿姨难过。”
“我、也难过。”明济这话说得并不流畅,她能听出一丝滚动感,是扁桃体发炎后,字是肿胀出来的。
遗照暗暗的,上面笑容僵僵的。冷梧目光一滞,想到白盈的提问——后悔吗?
原来上天早已给她提示,可她刚愎自用,决绝地斩断生机。她猛然间想到谭淼,那个有着超乎同龄人沉稳的女孩。一滴冷汗从脖间淌出,幽幽顺着脊背往下坠,与窗外秋雨别无二致。
“冷梧,我们一起回京都吧。”明济说,“离开宁城这个地方,开启新生活。宁城……太冷了,太冷了。明明才十一月,可我觉得冬天来了。”
能走吗?走不了。冷梧无声落泪,说不出答应的话。
“等毕业后,我就搬到京都。每天买你最喜欢吃的水果挞……”明济碎碎念,“你不用担心损失,我现在有好多钱,都给你,全都给你。”
冷梧的牙齿在打颤,知道他将那夜的留下当成了永久。以为重新开始,以为继续纠缠。
“我暂时走不了。”最终,她委婉地说,“宁城的工作太复杂,再等等吧。”
“要我等多久?”
“我不知道。”
冷梧轻声,如叹息。她也不知道,许是一辈子。离婚?叶家绝不会同意。婚姻当真是坟墓,白盈的葬礼,何尝不是她的葬礼。
明济低声说,我等你,一辈子。
冷梧敛眉,终是无言。
一辈子有多长?也许下一秒就是人生末尾,也许还有几十年活路。日子硬着头皮也要过下去。
冷梧和叶西风早出晚归,根本没什么机会交谈。自从她提出分居后,便找人将他放在主卧的东西都清走,丢进他睡的客卧衣帽间里。这是她的家,她绝不会退让。
夫妻生活因此降到零次。
直到有天晚上,冷梧匆忙回家,碰巧遇见他坐在玄关。像是因为应酬喝醉了,他双眼朦胧,握住她的手臂往里走。
叶西风将她压在沙发上,唇贴了过来,慢慢摩挲她的脸颊、耳垂,再温柔探入。
她不愿见他的脸,便闭着眼。从前他不想让她睁眼,现在却说:“冷梧,看着我好吗?”
互相看彼此虚伪的眼,有没有流露片刻真心吗?冷梧拒绝,也不说话。她固执地想推开他,却深深嵌入他的胸膛中。
一种毁灭式的占有袭来,几乎要将她骨头揉碎。和眼泪碎在一起,沾着血,淌着蜜。互相舔舐着,舌尖上带着倒钩,一划,露出血淋淋的、空洞的心。
他恨她不够爱他,她恨他太过爱她。后来,谁都不再说话,只有两具躯体在纠缠。像斗兽困笼,拼命地撕咬彼此。
终于,冷梧睁开眼。
叶西风带了点惊喜,动作放得温柔,低声唤道:“小梧。”
她努力举着双眼辨认,不知是夜太黑,还是泪水涟漪,半晌后,她迷茫地开口:“叶西风,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声音碎在雨帘中。
第二天一早,冷梧照镜子,忽然发现眼角长了颗小痣。她一笑,一皱眉,泪痣盈盈欲坠。
照例来到工作室,谭淼突然联系她。
“冷老师,请问您明天有空吗?我有个不情之请。”小孩子小心翼翼说,“星期五学校要开期中家长会,但我家里人没空。如果老师您方便的话……”
冷梧思索,看了眼星期五的行程表,问:“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开始。”
小孩子求到跟前,那必然是家里人真的没空。她答应下来:“好。”
“谢谢老师!”谭淼语调上扬。
等到星期五时,冷梧穿着正装出席家长会。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坐在一群家长中,感觉很是奇妙。
谭淼成绩不错,在班级排得进前十。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子,略带疑惑地问:“请你是谭淼的……?”
冷梧想了想,说我是她的朋友。
班主任倒是开明,针对谭淼的学业进行补充说明:“小姑娘聪明,一点就通,就是偶尔心不在焉。我想,应该和她妈妈有关。这位大朋友,你没事多开导她。”
“她妈妈怎么了?”
“你不知道?”班主任吃惊,“谭淼妈妈阑尾炎做手术,在医院休养呢。她爸爸早逝,小姑娘心里难受,我这个做老师的,这几天常和她聊天。”
冷梧讶然,难怪没人给谭淼开家长会,“刘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开导她的。”
教室外,谭淼靠在墙上,低着头看鞋尖。冷梧走过去,轻声说:“刘老师说你上课特别认真,期中考的分数比上个学期高不少。我为你感到骄傲。”
“是吗?”谭淼抬起头,笑得脸红扑扑的。
“那当然。”冷梧牵着她的手,说去好好庆祝一顿。
晚上吃淮扬菜。谭淼爱吃。冷梧向来是个无所谓的性子,哪怕是小孩提出的意见,也能坦然接受。
中途谭淼用手表打电话:“阿婆,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冷老师请客。”
冷梧一直没开口提卢安的事。孩子吃得高兴,何苦扰了今晚的好心情。
晚上送谭淼回家,高层小区,开门的是个戴围裙的阿婆。正慈祥地笑着,说谢谢您送淼淼回来。
冷梧顺路带了点水果,送到阿婆手里时,和人在玄关口闲聊了两句。
原来这位阿婆是谭家的老保姆,淼淼是她一手带大。聊完后,阿婆走进厨房,洗好水果端到谭淼房间。
“……淼淼啊,冷老师说想去探望你妈妈,你愿意不?”
病房里,卢安是事业型女性,哪怕在病中,仍保持仪态体面。她开口干练十足:“冷老师,好久不见。来还带东西,您太客气了。”
冷梧微笑:“应该的。”
邓雪羽将瓶子里的旧花处理后,换上新簇簇的花。卢安笑道,“有心了,这花真好看。”
“谢谢姐姐。”谭淼很乖巧。
邓雪羽拍拍手,声音爽利,说喜欢就好。
卢安轻声细语,“淼淼,能不能帮妈妈洗一串葡萄?”
冷梧接话:“小邓,你陪孩子去吧。”
邓雪羽心领神会地带着谭淼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她俩。柜上的鲜花开得正好,卢安一侧头,脑袋落入花影中,就像戴着泉州簪花,为苍白的脸庞添上一抹亮色。
“谢谢您来看我。淼淼说,您对她很好。其实她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也许是出生在单亲家庭的缘故。安静,没什么朋友。但她说,和您在一起做漆,心情会变得好。谢谢您去开她的家长会。”
卢安神色感激。
冷梧温和:“这没什么。淼淼很有天赋,我们也聊得来。与其说是老师和学生,更像是朋友。”
说着,给卢安倒了杯水。她不会削水果,但干坐着也不是个事。
“谢谢。”卢安接过。
冷梧安慰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卢姐,您是有福之人,会没事的。您瞧,今天天气多好,人走光明路,什么都不怕。”
正好,邓雪羽带着谭淼回来。小孩捧着果盘,紫葡萄湿漉漉,像颗颗紫宝石。妈妈,冷老师,小邓姐姐,你们吃吧。
冷梧吃了一颗,顶甜,回味却无端酸涩。
晚上,她约了谈星,并将此事告知。谈星说:“还好只是阑尾炎,不是大病,不然小姑娘太可怜了。”
冷梧把玩着酒杯,“嗯”了一声:“其实我可以负担卢安的手术费用,但现在突然犹豫了。”
谈星:“你是想做一个新闻吧?网上大把多,某某爱心人士、公司捐款,拍上几张宣传片。这不是大环境惯用手段吗?”
冷梧不言不语。
谈星说:“如果换做是以前的你,一定会毫不犹豫说服这对母女,而不是思考要不要做。”
“是啊,我变了。”冷梧给自己倒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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