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好了和她纠缠一辈子的打算。怨偶或佳侣,都不重要,只要她是“冷太太”就好。可从前那些纵容,无形中加码了她的傲气。
一手培养的鹰,最终狠狠啄了他的眼。
果不其然,在矛盾面前,她态度凌厉,绝不低头。虽已成怨偶,可为何不能变回佳侣?既如此,他不必再守礼,势必让她学会如何重新爱他。
作者有话说:
引用《卜算子·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
第99章 迂回
明月斜。
“明月斜?”
邓雪羽喃喃自语, 旋即念出一首词: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袁好青打趣, 小邓,你还能记得这么深?高考后,我的语文常识都上交老师了。
邓雪羽端着木盒子, 盒子右上镌刻着“裁水”二字。她望着木盒上的信笺封口, 书法字“明月斜”写得秀丽漂亮。
“是谁送冷老师的礼物?”袁好青好奇着。
“不知道。”邓雪羽一知半解,“来送木盒的人应该是员工,穿着件黑衫,说自己是旗袍店的。”
裁水。
袁好青到宁城工作没几个月,许多风俗人文还没了解透彻。问小邓,这间旗袍店很有名吗?
邓雪羽虽然是本地人, 但不热衷于旗袍, 摇摇头只说没听过。但这木盒够分量, 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冷梧不在办公室,在工作区给汪逸涓的瓷胎杯子刮灰。学漆这么多年, 她快要对过敏免疫了。现在早就不戴口罩了。除了打磨漆器会戴手套, 做一些基本步骤时, 已经是两手空空。虽然偶尔会冒两个红点,但涂两天药膏就能好。
可从前的疤还在,就像有些事存在过, 该如何消磨掉呢?
她听见邓袁两人小而密的讨论声了, 最近她并没有定制旗袍。裁水是当初订婚时负责礼服的裁缝店, 从不对外销售,几十年来纯靠人脉挣钱。
将茶杯放入荫房,冷梧回到办公室, 木盒静静摆在桌上。她连手都没洗,指尖站着漆灰,堂而皇之地打开了木盒。
一条鹅黄色缎面旗袍翩跹般飞入眼帘,没有累赘的大片绣花,唯有袖口、腰际延伸出一枝绿柳,飘逸简约,当真是斜春如线。
另有一张卡纸,冷梧淡淡瞥了一眼。
署名是C。
不言而喻。
是的,他记得,明日是她的生日。
宁城的雨终于停了。
就在冷梧二十六岁生日当天。这一天到来时,她坐在摇椅上,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中摇曳生香,落下细细灿煌的花蕊。
十六岁的她在做什么?
刚上高一不久的年纪,觉得身边的同桌叽叽喳喳有点吵,体育课打完球回来,头发被汗水打湿,但双眼和笑容亮晶晶的。
一晃十年过去了。
幽梦不觉秋日凉,冷梧阖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全嵘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你少和我说废话就行。”她真心许愿。
全嵘明显失落。晚自习,教室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问她要不要现在出去?
“去哪里?”冷梧一头雾水。
全嵘挤眉弄眼:“去个好地方!”
在笔尖沙沙作响,试卷翻动的声音中,他扣住她的手腕,蹑手蹑脚地躲过讲台上坐班老师的眼睛,从后门溜出去的瞬间,拉着她在教学楼走廊飞奔。
南方的教学楼没有窗户,跑的时候能吹上晚风。外面是浓紫酽黄的晚霞,乌紫色的云碎散成一朵一朵,藏在鲜翠的大树后面。
两人跑到琴房,全嵘拉着她坐上琴凳,兴高采烈地说,我给你弹生日快乐,等周末放假,我再给你补礼物。
生日快乐,小梧。
那是全嵘第一次这样叫她,然后叫了好多年。
“小梧?”
有人唤她。
冷梧睁开眼,漫天桂花疏影中,他渐渐靠近。
“怎么睡着了。”来人有着温和面容,伸出手扶她站起,“我们要去拍照了。”
被桂花香迷住的眼与心终于恢复清明。冷梧轻轻侧过身子,抽离了他的手,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好。”
身上是那件名为明月斜的旗袍。
她最终还是穿上了,因为叶老想在今天拍一张全家福。近几年老人家鲜少出山,集团的事务渐渐往叶西风身上倾斜。仿佛所有年迈的人都会趋向平和,开始变得念叨,想要家里多点人气。去遗忘已经变老的事实。
英雄最怕迟暮。
在无数个来山庄的周末,冷梧经常见到叶老因为伤痛而睡不着。每到这个时候,哪怕是半夜,叶西风都会起身去陪伴。
他说爷爷旧伤太多了,年轻时腿上中过弹,没有麻药硬抗着取了出来。除此之外,腹部也受过伤,几乎命悬一线。
冷梧对叶老是心存敬畏的,加上这般高寿的年纪,还能有多少岁月?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吧。
她发现爷爷真的老了许多。
十八岁见面时,还是个颇为肃穆的老人,留着刀光剑影淬过的凛然。
现在牙都要掉光了。
沧海一粟,紫玉堂的紫藤花,不知不觉都谢了。
两人站在叶老身边,拍了一张全家福。笑得浅和,举案齐眉的意头。
虽然不是整寿,但还是隆重对待。冷梧先吃了长寿伊面,寿桃牌,以前爸爸会在她过生日时煮上一碗。菜品都是按照她的口味而做,此刻她竟有些食不终味。
三个人的晚宴,再花团锦簇,终究热闹不起来。
踏着月光,冷梧与叶西风回到东院。
不知该说什么的气氛,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的夫妻。
明明才晚上九点,她却让他早点休息。
叶西风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匣子。他去捉她的手,握住小巧的腕,将一只玉镯套了进去。鹅黄配浓翠,碧雅的做派。
“这是妈妈的陪嫁。”叶西风珍爱地拂过镯子,“她说,以后要留给我的妻子。前不久我将它找了出来,能戴在你手上,妈妈也会高兴的。”
想必宋家很重视这个女儿,上品的镯子,承载着对女儿的祝福。
可冷梧面色木然,旋即生疏且礼貌道:“谢谢。”
“小梧,生日快乐。”
叶西风伸出手,迎面将她拥在怀中。
冷梧罕见地没有拒绝,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抬起手臂,缓缓搭在他肩头。
他随之坐在椅子上。
冷梧抚摸着他的脸,微微低头,黑发遮住半面脸。唇落了上去,与他重叠着。
叶西风顺其自然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掌已然摁住她的脊背,渡过柔滑的缎面,碰到领口的绿柳绣纹,还差一步到纽扣。
她却松开了手。
“叶西风,你真是……”冷梧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我不过轻轻迎合了一下,你就兴奋得缴械投降了?”
他坐在椅子上,见她仍是那副态度,带着一点不屑与睥睨,吐出两字:“没劲。”
今晚,冷梧睡在隔壁房间。
宋鹤桦的镯子在临睡前取了下来,她不会戴的,哪怕他说得多么言之凿凿,圆镯象征着和和美美,她都不会再触碰。
对于睚眦必报的人来说,叶西风此举无疑是成功的。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都会提醒她撕破脸的那天。
冷梧闭上眼,想要试着心无旁骛地入睡。却讶然发现做不到了,那些纠葛重叠着,梦魇般缠绕着她。换做从前的她,不过是将其认为无意义罢了。
原来,早有人说过,生命的过程中,有意义的是追逐。无论好与坏,都彻底融入她的骨血。
这一年,景德镇也下了秋雨。
工艺美术的体系庞大到囊括了玻璃艺术,与漆器、金工、雕塑等是一级品类。冷梧记得,集训时班里有个同学,考上美院同样念的工美专业,被分流到了玻璃艺术。
每个学校的分流都不同,譬如宁艺,只有漆艺、陶艺与金工。但另一个艺术学院,工美则是陶艺、首饰与玻璃。
上学时,大家都统一认为陶艺最卷,因为学的人最多。
景德镇,一个路上甩出去泥巴点子,都能沾到四五个国外学纯艺回来的留子的地方。冷梧感慨此地交通不便,绕了一会才到酒店。
她来做白总给女儿订的玻璃胎体。
景德镇有挺多玻璃工作室,许多人过来体验粉烧玻璃课,冷梧也报名了,做了两个一粉一蓝的小碟子。
诚心而论,冷梧非常热爱自己的职业。将兴趣发挥到极致,让她由衷感到满足。有一间工作室,无须朝九晚五,慢中有节奏的生活。
在景德镇待了小半个月,冷梧带着做好的玻璃胎体和陶艺品回到宁城。她为自己做了一个新咖啡杯,牙白的底,不规则的绿色横条纹,童趣得很。
袁好青点了下午茶,焙茶黑糖凤梨塔,冷梧用自己做的蓝色粉烧玻璃碟,再泡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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