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风似察觉到了,眉头微微一蹙,没有彻底醒,但翻了个身。
冷梧孤坐在床的另一边,望着他背对的身影,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再未伸手触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惨白幽影才飘着步子离开,迷迷蒙蒙消失在夜色中。
总之,两人是彻底分房了。
他起得早,她起得晚,早上碰不到一起。晚上各有各的应酬,回家时间不一,再次碰不到一起。等冷梧回过神时,才发觉和他已经四五天没打照面了。
这四五天里,她忙着基金会的工作。现在刚开学,每天上班路上,都能遇见小孩子。本省教育挺卷的,宁城算是个体制之城。
仰仗叶家的人脉,冷梧轻松联系到了某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大漆会过敏,如果家长同意孩子参加,就签署一份同意书。
对方官方表示,感谢基金会的赞助,让孩子们可以在周末体验不同的非遗文化。既能丰富居民生活,又能达到传播的效果。
冷梧态度谦虚,照例请负责人吃了几顿饭。
酒过三巡,熟络起来后,对方打趣道:“我们又有好几篇的宣传素材了。”
在场众人无不陪笑着,有利可图者朝冷梧敬酒,直说冷老师年轻有为,能牵头这么一个项目。
冷梧与他捧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
实际谁都心知肚明,参与教学的老师来自宁艺,能请来高校教师,打点好各中关系。没那么容易!不是靠爹就是靠妈,还有一种是靠老公。那么冷老师是哪一种?起初大家还不知道,后面渐渐晓得了,叶家的媳妇嘛,铺路攒口碑吧。
有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管他呢。
一直忙到周五,冷梧才腾出空。今早叶西风发来信息:【晚上回山庄用饭。】
这是亘古不变的习惯。谈恋爱那会,两人每个礼拜都要回山庄见老爷子,结婚后依旧如此。冷梧回复:【好,我等下自己过去。山庄见。】
她让邓雪羽下班,自己开车去山庄。许久不开车了,她开得很慢,独自在宁城的车水马龙中穿梭。
车驶入第一道门,警卫员敬了个礼,冷梧静静往里开。停车、坐电梯上去,一气呵成。
叶西风比她早一点到。
“你回来了?”冷梧客气问他,有几分没话找话。
“嗯,走吧。”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并肩而行反倒成了茕茕孑立。
照例是先去紫玉堂见老人家,从入口走过去要十来分钟。往日冷梧不嫌远,只因她痴迷江南园林,每次都当作看风景。可眼下心境第一次不同,他们如云层之内的明月,至亲却至疏。
路过的老用人朝他们笑:“融融,小梧,回来了。”
两人稍稍靠近,笑着双双应了一声。
老用人说:“文妈托她侄子从乡下带了点特产,我正准备和老孙过去拿。”文妈年岁高,前几年回乡养老了。叶西风几次挽留,都没留住老人家。
文妈讲,我做了一辈子的工,闲下来身体还适应不了,你让我家去吧,种种菜也比整日无所事事好。
到底是照顾他十几年的保姆,叶西风派人修缮了文妈的乡下的宅子,又说有事就找他。
文妈让他放心,我每天早睡早起,作息比你还规律。融融,你要多注意身体啊。晓得了不?
那会他说好,却每夜失眠。
老用人亲切的口吻,同冷梧讲,今晚给你做点赤豆小元宵当宵夜?
冷梧浅笑:“好,有劳了。”
“一家人还那么客气做什么。”老用人虽然没有文妈年纪大,但在山庄也待了几十年。说着,慢悠悠走远了。
夫妻俩继续去紫玉堂,冷梧难得问他:“最近工作很忙?好像几天没见你了。”
“有个项目抽不开身。”他言简意骇。
长廊临水,她走在里面,身子笼在他的影子下。
“周末还要加班吗?要不我们去爬山,呼吸下新鲜空气。”
“你呢,有事忙吗?”他反问。
冷梧摇头:“有一点没做完,但我周末不想工作。周一再推进好了。”
“等你忙完再说吧。”叶西风淡声,“我不想打扰过你。”
是她说过的话。
冷梧微怔。脚下的月光照不亮前方的路。
她直视前方,抬脚往前走。走得太快果然一个踉跄,原来踩中一粒小石子。
幸而手臂被人稳稳握住,这才没有摔一跤。
月色下,他眉眼薄淡:“留心脚下,注意安全。”
冷梧低着头,长年累月的习惯在不经意间流露:“你拉着我走嘛。”
那种十年如一日的依赖,由他亲手养成的依恋,促使她脱口而出。
“这么大个人了。”叶西风说,“还像以前一样么?”
随后,松开了握住她小臂的手。
冷梧敛了神色,没有跟上他的步伐。那么多年,她始终分不清山庄的路。可这一瞬间,她终于理清了山庄迷宫般的布局。
毫不犹豫地快步往前走,凌厉地与他擦肩而过。
她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罪孽
月上西楼, 哀云片片。
冷梧收回目光,关上紫玉堂其中一扇窗,屋里风声小了一点:“夜里露水重, 爷爷别着凉了。”
叶老正写完一幅毛笔字,用巾子擦手,笑道:“还是养女儿好, 贴心。”
冷梧预判了接下来的话, 老人家估计要念叨几句他的重孙女什么时候来。
果不其然,叶老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现在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临了,想亲眼见见四世同堂的光景。”
冷梧温和道:“爷爷,您定会长命百岁。”
“生个女儿好。”叶老又家常两句,家族里唯有两个女孩儿, 一个是西云, 一个是小樟。不住在宁城,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在边上坐着的叶西风说话了:“孩子的事急不得,得讲究缘分。”
冷梧不做声, 笑得套路, 温婉得很。
叶老将注意力转移到孙子身上, 平时应酬少喝几杯,最好彻底戒酒。
叶西风尽数应下,跟老爷子说得有来有回。
下一辈是木字旁, 叶老漫谈字典诗书, 要为还未出世的重孙孩子选字。
“棋、桥、樟, 都有孩子用了。”叶老兴致勃勃,“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我看, 松和柏这两个字就很好,有节气!”
冷梧仍挂着笑,说无论哪个字,只要是爷爷选的,我和西风都开心。
……
夜深回到东院,她先一步洗澡,三缄其口似的,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西风亦无言。
两人像不会交叠的平行线,各忙各的。上床前,冷梧吃了两粒褪黑素软糖。最近她常常熬夜,不像读书时能睡到下午,每天都八九点就得起,作息极其不规律。
趁着叶西风去洗漱,她戴上眼罩尝试入眠。
许是褪黑素软糖真的有用,冷梧昏昏欲睡,分不清现实和虚无。
脸上传来柔软的触觉。像是梦,又像是旁人的唇。吹起一个绮丽的泡沫。
“唔……”
冷梧轻轻蹙眉。在梦里,海水包裹着她,弄翻了她,又拥抱着她。
手腕似乎被擒住了,她不由微微挣扎着,但有人在安抚,说:“乖,继续睡……”
泡沫充盈着全身,如同置身在游乐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愉悦地感受风和阳光。
沉迷梦中不愿意醒。
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甜蜜的光。叶西风重重喘息,撑着双臂,额头却抵在她的额上。
他的指腹掠过她的唇,再拂过她的短发,耐心地尽数拢在耳后。他的下颌蹭着她的额,又低头轻轻吻着。
“小梧。”
冷梧没有醒。
像是出于习惯,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依偎地贴着他。
叶西风离开她的身体,轻柔地从她的额头开始吻,随后是挺直的鼻尖、丰盈的脸颊,最后辗转到耳畔……
一觉醒来晴空蓝。
冷梧常常是下午才醒,果不其然已经一点了。床边空无一人,叶西风不在。
她莫名感到腰酸背痛,又趟了会才起床。用人陈姨说,融融陪老爷子钓鱼去了,要晚上再回来。
冷梧不咸不淡应了一声,穿好衣服,告诉陈姨:“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疗养院依旧静谧。
护工熟悉地同冷梧打招呼,接过补品笑道:“叶太太真是好心,每次都托您带东西来。”
外人还不知道她是真的“叶太太”,冷梧也惰于解释,只管安排着:“记得每天让白女士用,吃完就告诉我。”
护工连忙答应。
白盈清醒时不爱说话,整个人木然着,但见到冷梧,却能叫出她的名字。
“白阿姨,你最近还好吗?”冷梧试着和她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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