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盈基本上不会回答,只是一个人望着森林中的湖泊,偶尔哼着天鹅湖的曲调。
护工将白盈近期的身体报告递给过去。冷梧翻阅着,各项指标都正常,心里变放心下来。她问,最近还有人来看白盈女士吗?
护工摇摇头。
看来明济也没有来过。冷梧心下了然,他兴许没有回过宁城。
白盈忽然开口:“冷梧,你过来。”
“怎么了,白阿姨。”
“你看,风来了,鸟儿飞了。”白盈痴痴地望着湖面,风吹起涟漪,一只白鸽顺势腾飞。
冷梧握住白盈的手,柔声道:“我看见了。白阿姨,我们回去吧。风大,会吹感冒的。”
轮椅上的人有着漆黑的瞳仁,霎时凝视着冷梧,就像在看着深渊。
良久后,白盈说:“好,我要飞了。”
冷梧没放在心上,一个人的目光有什么好怕的?“那我们飞回房间。”再照例和护工交代几句,有什么问题及时通知她。
护工心里狐疑,为什么叶太太这么关心白女士,难不成白女士是叶太太弄疯的?但护工不敢问,将八卦藏在心里,口头上应得好好的,冷小姐,您放心吧。
接下来一整个礼拜,冷梧忙着采买材料和备课。袁好青是个细心人,在工作室炖了点冰糖雪梨、红枣桂圆羹,端进办公室里,悄悄地说:“冷老师,喝一点润润脾胃。”
对于袁好青,冷梧是满意的。从鹏城一路跟过来的助手,怎么不算是老臣呢?她有意抬举袁好青,许多事直接交由她去办。
袁好青顺势递了日程表过去,提醒着星期六早上十一点,有周末课堂。
冷梧颔首,打开手机和基金会的人打了个电话。
交代完所有事后,她登上Line,明济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随后,手机熄屏了。
好天气一直持续到星期六早上,艳阳高照,邓雪羽说是个好意头。
非遗体验课在街道办的综合文体中心举行。总计有三十多个孩子,平均年龄在十岁,最小的是七岁。第一堂课是剪纸,剪纸艺术依旧隶属于工艺美术专业。
今天冷梧没有戴奢侈品,就手腕上戴了一只浅紫色镯子,上面绘着紫藤花。教孩子剪纸时,有个小女孩好奇地问:“老师,你这个镯子是什么做的?不像玉,也不像银子。”
“这是大漆手镯。”
“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
冷梧伸出手,小女孩点到为止地触碰,看得出家教不错。
“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摸起来好光滑。”小女孩告诉冷梧,她叫谭淼,在上小学四年级,正是探索的年纪。“它会掉色吗?”
“不会。”
“为什么?这好像是画上去的,平时洗手不会洗掉吗?”
“真正的大漆是不会洗掉的。”冷梧莞尔,坐在孩子身边耐心极了,“这是漆器。油漆的漆,但大漆可不是油漆哦。”
谭淼托着腮,面容平静:“还真是永恒的存在。”
“哦?”冷梧俨然是循循善诱的良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能和老师分享心得吗?”
“某种程度上,漆器不就是长生不老药吗?几千年后依旧存在。为什么古人不用大漆炼丹,不然就能长生了。”
孩子的想法与成年人不同。
冷梧微微吃惊,长生不老药……她一笑,望着谭淼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感知力是不可多得的天赋。
漆艺算是个只要吃苦就能学得所成的行当,但这样的领域,往往更难脱颖而出。想要更上一层楼,关键在于心里是如何领悟的。
于是,冷梧抽了个时间,带谭淼去了趟工作室。
窗外日光明媚,员工们见有个小孩,冰雪伶俐地叫她们“姐姐”。袁好青以为是冷老师亲戚家的孩子,没想到冷老师颇为正式地介绍:“这是谭淼,我认识的新朋友。”
“新朋友”小孩落落大方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是三个水的淼喔!
冷梧给谭淼找了个口罩,还让她戴上医用手套:“好了,可以四处去逛逛了。”
谭淼明显新鲜感十足,好奇地站在正在做漆的李阅面前,却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观摩。
等李阅做完手头上的一步,抬头和小孩聊天:“喜欢这个?”
“嗯。”谭淼望着小物件,上面绘着朱红纹样,不由问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我在用漆液画画。”
“这是什么?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谭淼指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透明液体。
李阅笑道,你鼻子还挺灵,戴着口罩都能闻出来。这是橘子油,我用来洗笔。
谭淼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油还可以洗笔。”
“因为大漆只能用油洗掉呀,用水是擦不干净的。”李阅给她科普,“我在做香插,等做好了,直接就能用。”
“不用罩漆么?”谭淼举一反三,“我听冷老师上课时说,做好的漆器要罩一层漆。”
李阅“呦”了一声:“你这么认真听讲啊?大部分漆器的确要罩漆,但我做的是描绘,画好干了就能用,不需要罩漆。”
“原来用漆液画画叫描绘。”谭淼很机灵,“姐姐,你真会画。”
真是嘴甜。李阅忍俊不禁:“好了,我还要画其他的东西。你去找别的姐姐玩吧。”
但谭淼对描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李阅工作时,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还颇有分寸地不挡着光。见李阅掏出一袋袋“粉末”,搅和着微黄透明的漆液,最后变成像颜料般的质地。
谭淼轻轻跑远,问冷梧那个粉末是什么?
“那是色粉。有些颜色没有合适的色漆,我们都会自己用透明漆调。”
“原来如此。”谭淼点头。
冷梧将架子上挂着的一枚小葫芦取下来,送给小孩子:“去挑个喜欢的穗子搭配着。”
谭淼挑了明黄色,与紫色小葫芦很搭。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谢谢老师。我可以挂在包上吗?”
“送给你的礼物,你做主就好了。”
谭淼将葫芦系在随身背的毛茸茸小包上,忍不住问:“冷老师,我能跟您学漆吗?其实我喜欢这个味道。”
冷梧俯下身子,握住谭淼的手,与小孩直视着:“那你先试着和妈妈沟通好不好?我们要学会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如果妈妈不同意,你再让她打电话给我,好吗?”
谭淼很快给了答复。
“妈妈愿意我去学漆,她会联系您的。冷老师,以后我们就能经常见面啦!”
不久后,在工作室,冷梧见到了谭淼的母亲。
看面相就知道是位讲究效率、事业不错的中年女性。一身得体的西服套装,礼貌开口:“冷老师好,我叫卢安,这是我的名片。”
是家规模挺大的公司HR。
冷梧请卢安喝咖啡,卢安微笑:“冷老师的工作室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
“过奖了。”
“您谦虚了。”
“关于费用方面。卢女士,您无需担心。”冷梧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全部承担。”
卢安是个明事理的人:“您太破费了。孩子乐意学,做家长的当然支持。她是我的孩子,应当由我来负责。”
“卢女士,”冷梧娓娓道来,“我并不是开设商业漆艺教学班,所以无需付费。遇到一个好苗子非常不容易,我想让谭淼传承衣钵,本意是欣赏她的潜力,从而进一步培养她。”
卢安说:“我知道冷老师的好心。我们都有同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谭淼能学有所成。学钢琴找教授的课时费都价格不菲,我就按市场价付您课时费。”
和有分寸的人交往果然轻松,两人很快敲定下来。冷梧只说让卢安看着给就行,卢安有自己的想法,学什么不是学呀,要孩子感兴趣才好。
因为谭淼平时还要上课,只能在周末里抽一个下午过来学习。行拜师礼那日,朗朗晴空,骄阳如火。冷梧为谭淼整理好衣服,才坐回到椅子上。
谭淼准备了拜师贴,双手递给老师。
工作室员工都在,看着谭淼将束脩呈上。冷梧接过,谭淼再敬茶。师傅喝过之后,算是全了拜师仪式。
勉励的话不必多说,冷梧望着谭淼鞠躬的身影,忽然懂了薪火相传的意味。
谭淼还挺黏冷梧的,周末课堂结束后,她还要跟着来工作室。员工周末不上班,师徒俩可以享受小小时光。
谭淼问:“师傅,那我是开宗大弟子吗?”
冷梧被逗笑了:“是啊,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以后我要是再收学生,他们都要叫你大师姐。”
她从架子上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旁人的合影。
“这是师祖,这是……嗯,你要叫她师奶。她是我的大学老师,姓乐。”
“这是谁呢?”谭淼指着另一位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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