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不会来,”明济吸吸鼻子,将头抬起,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以为你不会再管我。”
冷梧默默将头往后仰,搀扶起蹲在地上的他:“怎么会?”
明济蹲久了,起来时站不稳,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冷梧及时接住他,让他先靠在墙上。
“腿麻了。”明济垂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笑笑,就站在一边等他缓过劲来,让邓雪羽先去挂号。
“疼吗?脸。”
明济摇摇头。七八分钟后,他才出声:“我腿不麻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科去,医生惊讶明济如此惨状,啧啧感慨:“小伙子这么帅,怎么成这样了?”
“和家里吵架,被揍了。”明济低声说,将两只手搭在凳子边沿。
冷梧补充:“我是他姐姐。小孩子年轻气盛,和家里绊了两句嘴。”
明济抬头,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医生开了药,叮嘱这几天不能碰水。她说谢谢,带明济去打破伤风,护士关上门,她就在外面等着。
邓雪羽去领药。冷梧决定找机会,问清楚白盈和明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闹到这个地步。
“打好了。”明济走路姿势有点别扭,脸上的伤也处理好了。
“你在这里等小邓,我去看看白阿姨。不要乱走,知道吗?”冷梧像哄孩子般认真叮嘱。他点点头,整个人很安静。
她终于放心,便来到白盈病房,护工压低声音问好。白盈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断线的木偶躺在床上。
两人离开病房,在走廊外交谈。
“您问我今天发生的事?”护工环顾四周,“那个小男孩来探望时,说自己叫‘济济’,白女士听后就见了他。说两人长得很像,我以为是她弟弟。两人起初还聊得好好的,说什么美国小狗、迪士尼之类的话。”
护工努力回忆,“夹着英文单词,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冷梧表示谅解,“继续。”
“后来,小男孩叫白女士妈妈,说能不能原谅他,他想一直来看妈妈。白女士先是呆了一下,然后突然发病,打……打了小男孩。那孩子也是心实,一点也不躲,满嘴说原谅我、原谅我。”
护工觑着冷梧神情,见她一脸平静,拿捏不准态度。
“白女士情绪失控,疯狂地大喊大叫。哎呦,好几个人才拦下她。当初她来疗养院时,说脑子不太好。我们打算联系精神病院,但院长得知后,说送来这个医院。其实,我们也不懂白女士家里是做什么的。”
冷梧听完来龙去脉,和脑海中构想的差不多。
“你好好照顾白女士,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她嘱咐,“这是那个小男孩的电话。如果白女士出现非常严重的症状,请及时告知他。”
明济毕竟是白盈的直系亲属,应当有知晓权。
护工存下明济的号码:“您放心吧。”冷梧隔着玻璃望向白盈,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用过晚饭,邓雪羽开车送明济回家,冷梧独自陪他上楼。
鞋柜里还有她的家居鞋,她这才想起,明济卧室还有她的衣服。来宁城看展的那周,两人还在这里亲吻、拥抱、缠绵,可如今什么都变了。
明济勾了勾她的手,用的是小拇指。
“今晚别走好吗?陪陪我。”他依依不舍。
冷梧默然。
明济懂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意我呢?”他松开手,自顾从玄关走向客厅,“大家都厌恶我。哥哥姐姐们恨我,因为明洪给了我好多钱。妈妈恨我,因为我是强/奸犯的孩子。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父亲老老的,妈妈很年轻。还和小伙伴说,父亲总是不在美国。他们就这样,知道我是私生子,然后欺负我。”
他走到地毯上,脚步无声,语言沉重:“唯一爱我、在意我的人,竟然是我最恨的人。一个罪魁祸首,一个我应该称呼为‘爸爸’的人。”
冷梧静静走过去,明济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从后面看,竟有几分像个成熟的男人。
“我是被侵犯后生下来的孩子,注定得不到爱,是吗?”明济缓缓转过身,客厅没开灯,可他的眼泪是亮的。
“不是,”冷梧走到他跟前,“你身边还有很多人。我、林苔姐姐、谈星姐姐……我们都在乎你。”
明济笑得苦涩:“那你说爱我。”
冷梧张嘴,一股凉风吸进口腔,一路往下走,冷得她好像说不出话。
“还说在乎我,”明济的眼泪越来越多,“你骗我,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冷梧感到太阳穴在嗡嗡跳动,忍住不适继续说,“爱和在乎不一定要嘴上说。我从苏州赶回来,不是恰好说明我在乎你吗?”
“不要再对我说那些道理了!”明济声嘶力竭,眼泪汹涌,已经语无伦次,“如果你在乎我,如果你爱我——就拥抱我、亲吻我,比你冰冷冷的话更有用。我需要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安慰。抱我一下,牵住我的手,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难道……”明济哀伤,“不行吗?”
冷梧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见到他的眼泪。她转过身去,将手撑在腰间,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吸上来一口气。
明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从肩膀浮上耳畔:“从东京到京都,从你念研究生到修士毕业,从年初到年尾,我们相处了三年。冷梧,我爱你。难道你在心里,我一点点位置都没有吗?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如果有,你告诉我好不好?”
冷梧紧紧抿唇,眼睛闭了又睁,闷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明济,”她终于转过身,“你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成年人之间,许多事不是……”
“不要再说了。”明济轻轻打断,泪水滑至下颌,最后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无。
他拖着步子,艰难、缓慢地绕过她,独自在落地窗前坐下。外面灯火璀璨,可繁华填补不了,室内两人遥远的距离。
“明天我再来看你,我们去吃冰淇淋。”冷梧拍拍他的肩,落地玻璃映出他的脸,眼神空洞没有光彩。
他没有回应。
如黑夜般安静。
车内同样寂静。邓雪羽将车停止地库后,下意识看时间:十一点整。
冷梧一言未发。
邓雪羽觉得老板并不喜欢回家。十次里有七次,都会在车里坐好一会,才慢慢打开车门。她心里疑惑,冷老师应该是独居,又没有丈夫,为什么不想回家?
她从后视镜里看去,冷梧再次闭上眼,像个易碎的白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车里才响起轻声:“几点了?”
“冷老师,十一点三十五分。”
冷梧用大拇指抵上太阳穴,狠狠摁了好几下,“你回去吧。我准备上去了。”
邓雪羽礼貌告别。冷梧在车里又坐了一会,才慢慢推开车门,一路脚步虚浮地回到家。
客厅有盏灯,叶西风先回来了。
冷梧随意换鞋,拿出手机后,将包往地上一丢。她走到楼梯前,将手牢牢搭在扶手上,一点点拽着自己上楼。可好像有人在前面推她,身子止不住地往后倒,一步步走得艰难。
叶西风在卧室沙发上看书,见她推开门,笑道:“回来了?”
冷梧望着他,如果没有结婚,还能以自由身面对明济。可现在,哪怕是隐婚,指上没有戴戒指,却也有个无形的圈。
“嗯。”
“怎么这么晚?”
冷梧倦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无视他走进衣帽间,取出换洗衣物。刚转身,叶西风站在门边。
“工作累了?”他想摸摸她的脸,可才抬起手,就被她避开。
冷梧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去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顿掉,再响起,顿掉,又响起,一直重复。
叶西风坐在床上,目光落在挂钟上,十二点二十分。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响起,顿掉,再响起,又顿掉,一直重复。
像老唱片坏掉了。
直到十二点四十八分,冷梧才从浴室中出来,一言不发躺上床,闭上了双眼。
叶西风伸出手,她的发尾竟然还是湿的。
“我给你吹头,头发不干就睡觉,对脑袋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想扶起她。
“我累了,好想睡觉。”冷梧翻了个身。其实睡不着,只是不想面对他。
叶西风垂眼,见她的黑发垂在枕上,慢慢凝聚成一块圆点,谁哭过似的,泪痕斑斑。
可她的眼睛不对着他。
“今晚和谁应酬?这么累。”叶西风将手掌搭在她腰间。
冷梧沉默了一下:“正常来往,最近工作太忙,一下没缓过气。”
叶西风抚摸她的后背,问。
“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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