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犯懒,直说不想动。他就帮她脱衣服,一点点解开衬衣扣子,有意无意地瞥向手机屏幕:“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金阁寺》。”冷梧翻过手机,给他瞧了一眼,是日语原著版。
叶西风笑了笑,很是温润,指腹从腰间往下滑:“看不懂。”
“你不会日语,当然看不懂。”冷梧理所当然。
可他忽然抬手抚摸她的脸,又说了一遍看不懂。
冷梧:“看不懂是正常的,你要是想学日语,我可以勉为其难教你。”
叶西风一把抱起她:“好了,我们去洗澡。”她的手机掉在床上,竟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声。
夜深关灯后,叶西风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颇低:“就招一个生活助理,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再找一个?”
冷梧穿着睡裙,翻身时裙角往上走:“一个就够了。就开开车,陪我吃吃饭,没什么特别要忙的。重要的事,我不假手于人。”
叶西风的手碰到扬起的睡裙,不由往内探去。她嘶了一声,说:“你的戒指好冰。”
窗帘本是紧闭,不知为何敞开一角,一道冷蓝色缝隙刺刺闯入,寒刀似的斩破卧室黑暗。那道光正好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和他的肩头上。
叶西风收回手,替冷梧拉下睡裙,起身去检查窗户。果然没关严,有一条小小的缝。这种风最狠,容易将人吹生病。他从缝隙中窥见月亮一角,莫名想到古人会对月思念。
窗户被关上,窗帘也被重新拉好。他收回手,见她不知何时,又打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早点睡吧。”
“嗯。”冷梧随口应下,翻了个身,躺在另一头。
次日晚上,两人去山庄用饭。因为冷梧明天要出差,陪叶老聊了一个多小时后,便就此告辞。
这次来苏州,是与之前为女儿订漆器的蓝总见面。可她没有拜访叶西风外祖,他说自从母亲去世后,两家断了来往。老人家不会见叶家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外孙。
宋鹤桦、叶清秋,这两个名字在叶家,几乎是闭口不谈。
结束见面后,冷梧赶到某个茶楼,二楼小雅阁,从走廊往下望去,一池锦鲤伴荷花,涟漪漾漾。
“就是这里了,您请进。”侍者推开门,冷梧往里走,见木窗边坐着一个人,正对着一株花出神。
蓝紫色绣球花衬得他的脸在发青,还泛着冷调的白。
“明济。”冷梧叫他。
明济脸上的白,因为这声呼唤有了点血色。他站起身,像犯错的孩子,声音很低:“你来啦。”
她坐在围椅上,点了壶茶与几种茶酥,侍者拿着单子离开。
“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明济摇摇头。
室内静默,唯有绣球花迎风一晃。
侍者将茶水点心上齐后,冷梧才开口:“你第一次来苏州,尝尝这个白玉兰酥。”
明济没动,见她一脸悠闲地品茶,心情似乎很不错。他知道她在苏州后,立刻飞去宁城,又转了个高铁,两人约定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你在手机里,和我说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他不停追问,“我做错什么了吗,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周来找你……”
他觉得自己卑微得如窗外绿叶,风一吹无声无息消失。
“没有,”冷梧打断,“我现在回宁城发展,未来也定居那里。最近工作很忙,无暇顾及你,不想耽误你。我们就这样吧。”
“宁城?”明济茫然,“为什么,在鹏城不是好好的吗?”
冷梧啜了一口清茗:“宁城更利于我的职业发展。”
“你和叶西风复合了?”明济脱口而出,下意识想到这个。
冷梧握住茶杯的手一顿,继续轻抿茶水:“没有。是我的本科导师,建议我回去发展。”
“既然你们没有复合,为什么要和我断?”明济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深深皱成川,“我可以去宁城。我有好多套房子、车子,你随便住随便开,我把钥匙都给你。”
“不用,”冷梧果断拒绝,“我在宁城有房产。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会照顾白阿姨,你无须担心。”
明济愣住,脸上的痣在阳光下若影若现,像几滴微小的眼泪。
“因为你忙,所以非要断吗?”明济说得很急,险些被呛到,不由咳嗽了好几声,“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我们在日本就很好……冷梧,我不要分手。”
“不是分手,”她皱眉,“我们就没在一起过。”
明济不傻,于是问:“是不是叶西风缠着你?他一个有妻子的老男人,我比他小十二岁!”在鹏城时,冷梧就提到叶西风已经结婚,他知道后很是高兴。
“你别乱说,”她冷脸,“这我这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你别蹬鼻子上脸,自己在这喝茶吧。”
说完,直接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往外走。
“别走!”明济一把从背后抱住她,鼻尖垂在她脖间,“不要离开我,真的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离开你。”她伸手想掰开明济的手臂,却发现他抱得紧紧的,眉头一皱,“放开我,不然我生气了。”
明济慢慢松开手,两条长臂无力地垂下。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点不会改变。以后,你就做我的弟弟吧。可以叫我姐,也可以叫我冷梧,随便你。”
明济张张嘴,却发现声音不见了。做她的弟弟?彻底不能再**人。
冷梧的眉头一蹙又一松,像两张塔罗牌堆尖又倒下,“听话,好吗?你可以继续去鹏城,去我家里吃饭,我们就当亲人一样。”
明济呆呆愣在原地,似乎没听进去,好半天才缓过来:“亲人?”
“对。你可以做我爸的干儿子,反正我妈我爸都挺喜欢你。我们像在京都一样,偶尔吃吃饭,聊聊天……”
“不要!”
明济第一次拒绝。他红了眼眶,明明在盛夏,鼻尖却像冻得通红。
“我没闲功夫陪你闹,”冷梧沉下脸,“要么我们一刀两断,要么好好做朋友。”
明济定定望她,委屈地擦着眼泪:“冷梧,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不接受,也不想做你的弟弟。你从来没有真心对待我,你心里有全嵘,有叶西风……为什么没有我?”
话音匆匆凋落,明济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旁边的多宝架上。瓶器碰撞,声音泠泠。他一个转身,珠帘被仓促甩飞,几乎飞到冷梧面前。
“明济!”
她平生第一次追出去,苏州日光灼灼,夏季中天天如此,照得她辨不清人们的面容。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也要继续。冷梧觉得,他是个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出选择。两人未通电话,未发信息,寡淡得如一杯白开水。
直到几天后,疗养院护工打来电话,声音急切:“冷小姐,您能否过来一趟?白女士情况很不好!”
等冷梧赶回宁城时,就见到这样一个画面:明济蹲在病房边,垂着脑袋,手指在地面上画圈。走廊透光性不好,哪怕是下午,也显得昏暗。他沉默在阴影中,身子愈来愈小,几乎要缩成一个球。
“明济。”
冷梧轻轻走过去,脚尖险些碰到他的手指。
明济没有抬头。
在来的路上,护工告诉她,之前那个小男生突然来探望,白盈竟然同意了。可两人没聊多久,白盈发病了,而且比以往更严重。小男孩被打也不还手,好几个人冲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分开。白盈被送去私人医院,打了镇定剂。
冷梧想,这明家人还真是讲面子,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一个精神病的“家属”。来到医院后,她和主任打招呼,务必要看顾好白盈。明济守在病房外,始终一言不发。
“明济,”冷梧慢慢蹲下身子,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气,“吃饭了没有呢?如果没有,我带你去吃晚饭,好不好?”
他的头发微卷,凌乱地像打过架的小狗,卷起一个尖尖。
冷梧叹气,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那头我话说重了,对不起。你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过了好一会,明济才迟钝地抬头。冷梧目光惊愕,他的左眼角有一大块淤青,一道血痕从右颧骨划至嘴角,还有几道清晰的巴掌印。
眼泪爬满他的脸。
“我带你去看医生!”冷梧握住他的手臂,想拽他起身,却被他反拽住。下一秒,明济扑进她的怀中,两只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
哭声在她的脖间响起,他柔软的头发蹭上她的脸。
“好了,我在呢。别哭,我已经和主任打过招呼了,他会好好治疗白阿姨的……”
冷梧没有推开他,慢慢地,轻拍他的脊背。
明济借着哭,将唇贴上她的肌肤。眼泪滑落至口腔,咸咸的,冰凉凉的。
“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好不好?”冷梧说,“我们明济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猫了。不,现在就是小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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