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还童心未泯、天真无邪。于是她说:“我羡慕你,一直都乐乐地活着。哪怕你在迷茫,也不会内耗至极,还能和仙人掌好好相处。这就够了呀,人何必时时刻刻追寻要做什么。”
全嵘鼻尖蓦然一酸。她是在剖析她的痛苦来安慰他,外表云淡风轻,可里内波涛汹涌。
他闭上眼,耳畔拂过风铃声。叮铃,叮铃,不知撩拨谁的心弦。突然急切道:“笔和纸!快!”
袁好青慌张地从桌上抄到笔和纸,忙不迭递过去。
冷梧侧目,见他伏在窗台上,认真地奋笔疾书。
全嵘一气呵成,良久之后挥洒着纸张。他笑了,笑意纯粹:“哪怕我的手再也不能弹奏,可琴声永存在我的心中。”
冷梧望过去,竟然是钢琴曲谱。
全嵘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里面有弹琴软件。他对着手写琴谱,指尖慢慢抬动。
冷梧怔住。
“这首曲子叫什么?”她抚摸上面的音符,耳边似乎响起钢琴声。
全嵘认真、庄重地在纸张的最上面写——
《致冷梧》。
高中时,那张苹果绿的便利贴上,第一句话就是——
致冷梧。
记忆中少年们的字迹早已模糊,可当初许下的心愿,却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小梧,请永远开开心心。”全嵘目光真挚,“这是我的初心。这首曲子,郑重献给你。”
冷梧轻轻眨眼,一滴泪如珠掉落,搭在桌上的手颤颤。
“我现在很开心。”她仰起头,脸庞笼罩在阳光中,是薄薄的,透明的青色玉。“真的很开心。”
青春的琴,终于在十年后奏响,奏响在她的心湖上。夏风吹拂,雁过终于留痕。那湖面上长长的、拖曳着的雁影,竟是少年时代的破折号。
——致冷梧,致她的前半生,幸福又痛苦。致她的后半生,未知又迷离。
全嵘决定从事作曲创作,但这条路要花的钱看不到头,他手中的现金流维持不了高额运转。
冷梧在叶西风身边待了几年,手里的积蓄足够用一辈子。没有太多思索,她提出一部分钱,让全嵘拿去用。
他低低眉头,赧然地拒绝。曾经的天之骄子,仍执意不肯收她的钱。
“我还有存款,能活下去的。”
“工作室起步不容易,尤其是作曲,光一架钢琴可不便宜。你的钱,还是留着疏通人脉吧。”冷梧坚持。
又回到本质,搞艺术,得有挥金如土的本钱。
“别清高,”冷梧直言不讳,“清高喂不饱肚子。”
她心里清楚,只要全嵘向家里服个软,依旧会是小全总。汪逸涓就这一个儿子,还不是给全嵘继承?全嵘心里也明白,却始终没有回一次家。
“这是你的梦想,不用和我客气。”冷梧坚定道,“全嵘,让我帮你一次吧。”
全嵘目光动容,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她笑说:“你我不是寻常朋友,是知己,知音难觅。”
他眼眶湿润,嗫嚅着唇,突然想用力抱住她。却没有抬手,说算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不着急。”冷梧莞尔。
鹏城汪董的儿子,第一次为了生计奔波。搞艺术,能有大佬投资是最好的,可全嵘却次次铩羽而归。唯一愿意提供帮助的,是他在星海教书的恩师。
“我真敬佩汪董。”全嵘回到工作室,发出感慨,“她一发话,整个鹏城——不,整个省内都无人敢投资我。”悲愤万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明济是在一个午后,偶然撞见的全嵘。他平常不去工作室,都是直接回家。没想到第一次去工作室,竟巧合般相遇。
“你怎么在这里?”明济表情不太愉快。
“我为什么不能在。”全嵘耸耸肩,“我在隔壁工作,过来喝下午茶。”
他在旁边租了间房子,现在还在装修,因此暂时在冷梧的工作室办公。
明济转头去找冷梧,小狗般摇尾巴跟在后面追问:“他不是在虹科工作吗,怎么跑去玩音乐了?”
“他妈把他开了。”冷梧一句话解释,又捏了捏明济的脸,“你们不许吵架,和平共处,知道吗?”
全嵘见不得这个姿势,远远地“欸”了一声,“小梧,我给你做了杯茶酒!”
明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全嵘对面。
冷梧喝着茶酒,五脏六腑凉快不少。她似笑非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茶酒没有日本正宗。”明济喝了一口,是用冷梧的杯子。
全嵘笑道:“在大陆喝大陆酒,因地制宜你懂不懂?”
袁好青偷觑着两个男人,一时拿捏不准谁是正宫。明济察觉到被打量,马上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明济。是冷梧在日本的好朋友,你叫我大名就行。”
“您好,”袁好青报上家门,“我是冷老师的助理。”
“我知道你,”明济刻意地说,“冷梧早就和我提过你。当初筛简历时,我还见过你的照片。”
全嵘哼了一声:“小袁,你是第一次见明济吧?”
袁好青虽然单纯,却不是傻白甜。跟着冷梧去应酬,学到几分察言观色,笑道:“是,平时见全总多一些。虽然是第一次见明先生,但冷老师说过,她在日本有位好友。”
冷梧挑眉,心想小姑娘进步了。但见不得他们这样,直接开口:“就此打住。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打扰小袁上班。”
两个男人互瞪一眼,不再说其他的事。
等晚上回家,明济才知道,全嵘真的放弃虹科,一心走音乐路。
他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要我也投资一下全嵘?虽然我们不愉快,但分开来看,全嵘想创业,有追求,我能支持一下。”
冷梧阻止:“你是靠信托和股份生活,现在还在上大学,没有正式的工作,钱留着自己用。再说,你以后做电影,不也需要钱吗?”
至于投资全嵘的人,她心里早已有合适人选。
于是第二天,找到全嵘,轻敲桌面:“我可以给你拉个投资。”
“谁?”
“叶西风。”
全嵘下意识皱眉,这个名字让他极其不愉快。当年的事他可没忘。
冷梧看透他的心思,严肃道:“想要实现理想,就得摒弃感情。以利益为上,不择手段。”
换做从前,全嵘不太认可。但迫于现实,他已经叹气:“旧怨在前,恐怕叶西风会假公济私。”
“他不是那样的人,”冷梧果断反驳,“叶西风公私分明,只要你的想法与计划对他胃口,他不会从中作梗。”
全嵘凝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你对他评价真高。”分手这么多年,还能说出叶西风的优点。他有点酸溜溜。
“打住,”冷梧白他一眼,“我是公平客观看待每一个人。”
“他没你帅,这很客观。”冷梧又说,“你也可以去当明星。说不定,半路出家也能红。不久前有个小生拍现偶红了,也不是科班出身。”
全嵘笑得乐不可支:“为什么非要找叶西风?”
“因为他钱多。现金流充盈,这钱对他来说,只是小钱。汪董的手伸不到宁城。”
“那要是他拒绝怎么办?”
“死缠烂打到他同意。”冷梧耸耸肩,“不过,把项目书做好才是王道。音乐鉴赏存在一定门槛,商人大多趋利避害,你得给他足够能打动人心的利益。”
写项目书对全嵘来说不是难事,在虹科上了几年班,他没少加过班熬夜。科技公司拼的就是命和青春。
冷梧又陪着全嵘去录曲,就他恩师的工作室里。她小心翼翼铐下钢琴曲,这首曲子不应该只在鹏城响起,应该随风飘向远方。
八月的太阳悬在天上,足够毒辣,逼得人睁不开眼。
冷梧衣着正式,棕色长裤搭配中跟的黑裸色slingback,背着包走到前台:“您好,我是Lynn,预约了今天上午十一点见叶总。”
她看了眼表,十点四十五分,难得没有迟到。
前台很快确认好,十分客气:“您稍等。”不多时,有人下来接她上去,依旧是那个叫Liz的助理。
“叶总正好在办公室,您请进。”Liz微笑着做了个手势。电梯门开,冷梧绕过绿植,见他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
直到助理轻声提醒,他才移开目光,朝冷梧微微颔首:“你好。”
冷梧是来交最终设计稿的。甲乙方在沙发区落座,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将画本打开,耐心地向叶西风描述每一个细节。
他给予创作者最大的自由,满意她的每一处构思。这次交谈愉快,雇主拍案定夺后,可以开始正式做漆器。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尽量在年底做完,好让您送给太太。”冷梧说。
“不着急,我可以等。”叶西风颔首。
按照惯例,谈完事后,就该离开了。但冷梧端坐着,扬起自信的笑:“叶总,不知您有意愿投资音乐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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