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将脚步放得很轻,去餐厅给倒了杯冰水。折返回来时,见他半个身子流淌在沙发上,眉目疲倦,泪迹像霜花,凝固在他脸上。
全嵘紧闭双眼,似乎睡着了。
她没有出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见他的右手无助垂下,一时百感交集。钢琴家的手多么金贵,任何一丝伤害都会影响演奏。
曾经在音乐厅熠熠生辉的全嵘,名声鹊起的青年钢琴家。却止步于最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
十九岁的全嵘说,要去参加肖赛,要去欧洲要去全世界。
可二十六岁的全嵘说,再也无法弹奏钢琴。
见过你星光耀眼,便不忍见你泯然世间。
冷梧泣不成声。拼命捂住嘴,担心吵醒全嵘。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哪怕钱堆成金山,也实现不了理想。
全嵘虚虚睁开眼,其实他没有睡着,只是很累,很累。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发现冷梧好像在哭。是为他而哭吗?
此时此刻,他只想伸出手,将冷梧拥入怀中。嗅着她头发上的香气,感受她微暖的体温。所有的累与悲伤,都抵不上爱人的拥抱。
她会在他怀中轻声安慰,而他能顺势亲吻她的额头。
“小梧,陪陪我好吗?”全嵘慢慢直起身,将长臂搭在她身后。
冷梧侧首,泪眼朦胧中,见他若即若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能再弹钢琴的事?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大笨蛋。”
她哽咽道。
全嵘低眉,只要轻轻抬手,就能搂住她。指尖往前一勾,碰到她凸起的,薄薄的衣服褶皱。
终究还是忍住了。
“说出去也改变不了事实,”他无奈苦笑,“何必再多言。”那时母亲愤怒挥起奖杯,本意是想摔碎这份荣誉,却阴差阳错砸到他的右手。刻骨的疼痛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他的梦想几乎必毁。
粉碎性骨折。做了手术,躺在医院时,全嵘感觉人生陷入灰暗。可母亲说,因祸得福,正好回公司上班。于是,青年钢琴家全嵘,从此不再登台演奏。
“我是很有钱,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但家里就像金丝囚笼,妈妈就是掌管钥匙的那个人。”全嵘苦涩地自嘲一笑,“小梧,别哭。得知你去日本的消息,其实我很高兴,你能继续坚持梦想,而我已无法实现梦想。所以无论,我如何都会帮你。”
冷梧用手背拂去眼泪,全嵘没变,岁月带不走纯真的心。
他站起身,踱步离开客厅,走向长廊。向她招手:“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趁午休偷跑去琴房吗?这里也有琴房。”
长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琴房。灯光打开,一架钢琴静静摆在中央。钢琴的斜对面,是一个玻璃柜,她的《玻璃百合》就摆在上面。
一漆一琴,就像遥遥相望的爱人。
全嵘拖着步子走到钢琴前,目光珍视且怀念,郑重地打开琴盖,露出灿烂笑容:“小梧,过来坐。”
冷梧眼眶湿润,刚在琴椅坐下,便听见他说,小梧,这么多年,只有你能在我的钢琴上随意弹奏。
春夏白鸽蝉鸣,秋冬大雁落叶。无数个午休,无数段钢琴曲,拼凑成青春独一无二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冷梧破涕为笑,“我竟然从来没问过。”
全嵘目光暖暖:“我也不知道。当时第一次见你时,心里想,这个女孩看似温和,可脾气真傲。你每次月考,都能临时突击考得好,其实我可羡慕了。你整天看课外书,特别喜欢推理小说。还记得你看了好多遍《赎罪》,我偷偷瞥了一眼。有句话至今还记得——不以理智为基础的爱情是注定要失败的。”
他一顿,兴许这句话,早已成为两人爱情的注脚。冥冥之中,缘已天定。
冷梧也愣住,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已模糊不清。当初无心划下的红横线,好似人生箴言,牢牢纹在她的生命中。
全嵘不再回避:“当年是我太冲动,误会你和叶西风。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和他在一起,能得到更多东西。语言上的伤害很难磨灭,所以小梧,我一辈子对不起你。”
冷梧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琴键,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年我也对不起你,还对你说过不好的话。”
事到如今,彼此敞开心扉。
“我知道,”全嵘耸耸肩,“长大后回过味。小梧,人就是很复杂的动物。能接受欺骗、戏弄、操控,也能接受爱与真心。说实话,我心甘情愿。”
冷梧笑中带泪:“你真傻。”
“我不傻,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我而言,爱是自由。当我意识不到,是何时爱上的你,自由就真正在我心里扬帆起航。我说不出具体时间,却恰恰代表着,我在极度自由时,爱上了你。”
他的指尖搭在琴键上,话音刚落,“叮”的一声响起。
“全嵘,没人能替代你。”她侧脸,温柔注视他,“在我心里,永永远远,有一个位置是你。”
美好的初恋,携手的伙伴,肆意的青春。
冷梧的玻璃罐子心,有一颗小太阳,炙热地散发光芒。
“在日本求学时,我总是想到你。因为你是我的初心——小嵘,和你在一起时,我总是回避说爱你。但京都元旦那夜,我终于说出对你的爱。”
她在琴键上点来点去,琴声毫无章法,可全嵘并不阻止。
“你获得紫薇杯时,我去了现场。”冷梧说,“我坐在人群中,哭着听完你弹琴。身旁有个女人和我一起哭,说你弹得真好,让她想到知青时代。大家都在夸你,说你实至名归。”
全嵘突然想到往事:“你是不是见到王纾黎了?她是我师姐,我们没什么……真的,你相信我。”
冷梧微笑:“我相信你。”
全嵘慢慢弹起钢琴,指尖有些生疏。节奏缓慢,他的声音也缓缓:“其实我和孟荷签完协议了,就等冷静期结束拿证。在家里我没提,因为一旦提出,这婚就离不了。”
他真的做到这个地步。冷梧鼻尖再次一酸。他又说:“你可以拒绝我的求婚,我尊重你的想法。”
冷梧侧首,对上他的眼。他眼圈泛红,却仍在笑。
此刻,不必多言,心意相通。可全嵘清醒知道,她如风般自由。而他爱的正是这般自由的她。
“我将这首曲子献给你。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他写给初恋康丝坦茨娅的,”全嵘说,“小梧,我祝你前途璀璨。”
在破碎的钢琴声中,冷梧悲不自胜。眼泪肆意涌下,如悬崖上的瀑布,迸溅在名为青春的基石上。
少年心气高傲,总以为能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太阳也会为其低头。
可千帆过尽,将基石磨砺得再无棱角。
人这一生,为什么总是难以实现理想?
作者有话说:
引用《赎罪》不以理智为基础的爱情是注定要失败的。——高中线的剧情基本call back了,感谢大家
第86章 此时
汪逸涓雷厉风行地撤下全嵘的职位。
全嵘相当有骨气, 不干就是不干,当即收拾东西走人。他半开玩笑:“小梧,你干脆收我做你们工作室的咖啡师吧, 我保证认真负责。”
冷梧点头:“行。”
话虽如此,不会真这样做。她听全嵘说,汪逸涓把他所有的卡都停了, 除了婚房没收回, 其余房产车子一概不许再用。
她安慰道:“汪董不会做那么绝的。等气消了,一切都会过去。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在工作室修身养性。”
工作室里,有任务的人忙来忙去,他却坐在椅子上发呆。浇绿植时,对着多肉碎碎念。果然人一旦闲下来, 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见他将仙人掌照顾得不错, 冷梧不由生出笑意。袁好青轻声问:“冷老师, 全总真的要做我们的咖啡师吗?”
“随他吧。”
冷梧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和客户定稿, 制作原创作品, 还开通了社交平台。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全嵘站在窗边, 茫然地望向天空,“我的前半生,被按部就班规划好。特别是失去梦想后, 除了进虹科, 没有其他的路。我不像你, 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冷梧用指尖捏着盆景中的绿叶:“其实对我而言,光活着呼吸就很累了。”
全嵘皱起眉,唇紧抿成一字。阳光透过轻薄的亚麻帘, 光影朦胧,落在盆景上,像安谧的绿梦。
冷梧说:“我是悲观的乐观者。天性是无法改变的,我注定一辈子这样。我没有办法停止思考,如果思考死亡,我就无法创作出作品。”
“我矛盾又自傲,双标又无理。也许上一刻想寂寞地生活,但下一秒却突然奋发图强。全嵘,我好累。”她面颊柔和,“心里好累,又好痛苦。但我已然接受,平静地与它共处,它是我一生的朋友、仇敌、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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