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挺而冒险,工作之外冒出另外的议题,难免会让人感到不快。果然,叶西风眉头轻皱。
“音乐作曲?”他重复道。
冷梧双手将项目书递过去,斟酌着语气请他赏脸看。
“全嵘……”他咀嚼这个名字,“虹科的小全总,这是打算转行了?”
“嗯。”
“你和全嵘很熟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冷梧说,“还当了三年同桌。”
叶西风不咸不淡点评:“好朋友啊。”
“算是。”冷梧莞尔。
“这首曲子叫什么?”叶西风状似没看见曲谱上的字。
“《致冷梧》。”她坦然。
叶西风指尖一顿,像颗钉子扎在曲谱上:“冷梧,很美的名字,如一行短诗。”
她微微一笑:“叶总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兴许,只是冷秋中一棵梧桐树罢了。”
叶西风说:“我认识过一个人,她就叫冷梧。人如其名,像暮秋初冬的梧桐树。风一吹,叶子飞往天地,惟留一地寂寥。”
“是么?”冷梧笑笑,“真是有缘。那就请您听鉴这首和您朋友同名的曲子。”
点开平板扬声器,琴声悠扬跃出。顷刻间,四周的景变了,盛夏转瞬即逝,秋日悄然来临。琴音中,梧桐叶随风飞扬。
琴声如梦似幻。叶西风翕动嘴唇,呢喃:“我曾经的……”他突然意识到失态,竭力抑制唇瓣的轻颤。
“很感人吧?”冷梧温笑,“这就是全嵘的才华。能让人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同样是音乐的魅力。”
叶西风目光深深,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她身上。全嵘的曲,衬得她超脱尘世,宛如一脉梧叶,簌簌落于天地间。
未来的作曲家,成名的漆艺家,当真是郎才女貌。
最终,他说:“再考虑一下。Lynn,我需要考量。”
冷梧稍稍鞠躬,礼节到位:“静候叶总佳音。”
两人顺理成章吃了顿晚饭。
就在秦淮河附近的浙菜馆。那年她为了处理苗月的事,精心策划走入他的公司,谋求到一个共进午餐的机会。如今回望,她倒惊讶自己年轻时孤注一掷的心机。倘若叶西风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呢?
她还能成功吗?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可缺。
夜里,暑气消散了。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这座园林的风貌,从晚明伊始,一花一木皆不变。多少文人骚客曾在此附庸风雅,而她与他不过是百年之后人潮中的一员。
褪去了白日甲乙方工作上的客套,总算有点坦诚相见的影味。冷梧孤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听着叶西风用尽地主之谊的口吻,询问她的喜好忌口。
“我不吃蒜,谢谢。”
他脱去西装外套,衬衣服帖合在身上,闲适地说趣两句:“Lynn,你是广东人,竟然不爱吃蒜。”
冷梧笑笑,谈起小时候被辣到过,从此基本不碰。哪怕吃白切鸡呢,也不喜欢蘸蒜蓉酱。
再客随主便地意思般点了两道菜,将主动权交还到他手里。
包厢还是那年一起吃饭的那间。陈设变了吗,冷梧记不清。推开身侧花窗,月光如昨,灯笼悬在檐下,迎着夜风幽幽晃。隔着湖泊,戏台上站着个妙龄女子,妆扮成角,没入一池风月中。片刻笙箫渐起,水墨调子婉转扬起。
好像回到十八岁,她同他比肩相望时,他说这里逢年过节会唱曲,元旦带她过来听。
可今天什么节日都不是。
饭局进入一半,话题有了松口。叶西风随口问,你在宁城上大学,恩师是乐清教授,怎么不选择长居宁城发展?
“不想。”冷梧我行我素地回答。似乎是意识到语气有些武断,驳人面子,便微微一笑说,“以前读大学时,谈过一个宁城本地的男朋友。恰好在我毕业那年分的手,我顺便回家发展了。”
“他对你不好?”
“不。”冷梧缓缓摇头,否认道,“他和叶总年纪差不多,是个温柔的人。”
包间的灯不够亮,仿佛是套着一层秉烛夜谈的氛围。叶西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檐下的灯笼烛光透过花窗,忽明忽灭地点亮他的眼眸。
“宁城人么?说不定我认识。”
“巧了,他也姓叶,兴许是叶总沾亲带故的远房呢。”
冷梧半阖起眼,嗅到一缕荷香。故地重游,游园惊梦,再闭上眼,那些前尘往事退不可挡地浮现。曾经她有着小而巧的脸,挽着他的手臂,看旁人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傲气。
及时刹住回忆,她睁开眼,去看湖上飘着的荷花。
这折戏还在唱,叶西风却没有看向戏台。对面的人姿态闲闲,坐在人声鼎沸处,眉眼淡然地笼在烛火中,顺其自然流露出天之骄子的漫不经心。
是那种连说爱你都懒得张口的不在意,更是那种只能给你一分爱的凉薄。
再多,就没有了。也求不到。
眼下,她是Lynn,他是叶总。言交情浅的关系,莫问前事的疏离,开不了口的隐忍。
叶西风只能附和:“是挺巧的。”
冷梧淡淡道:“其实他和叶总长得有点像,刚刚一瞬间,我还看花眼了。”
“哦,Lynn,你记得这么清楚?”叶西风稳如泰山。
“听说叶总和太太感情很好,就像您记得太太的面容一样,我也会记得他的脸。”
“祝你们再续前缘。”叶西风端起酒杯,与她遥遥相碰。
冷梧闭了一次微长的眼,直言没可能了,他已经结婚了。
大多数饭局上的正常寒暄,无非是劝一句往前看,亦或是还会遇见更好的。叶西风亦不例外,只道Lynn,下一位更好。
当身份困住话语,有些东西,再无开口的可能。
冷梧同样客气回敬:“借叶总吉言,也祝您和太太百年好合。”
西窗月下,绿荷浮沉。她晃了眼,在他身上寻找旧爱的痕迹。隔湖戏台上的女旦谢幕,爱情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她离开了,他的妻子成了别人,而她也有了新人。
金陵这座城,憾事太多,他们不过是缈缈其一。
“今晚的饭菜还满意吗?”叶西风礼节性询问。
冷梧慵懒颔首:“满意,多谢叶总款待。”
月亮彻底从云层中袒露,圆润如珍珠,是中国人最爱的意象:团团圆圆共此时。
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吃完饭,显出缘分已尽的苗头。叶西风提议,让司机送她回去。冷梧婉拒,又叫了车,与他在花好月圆夜道别。
这一程路,谁也陪不了谁。
明明以前那么好,她俏皮地缠着他,说你要是不照顾我,我就踹了你。
他则俯下身子,柔情万千:“好,我一辈子都照顾你。”
究竟是谁辜负了谁?有些路走错了,重逢时,哭笑不由人。
冷梧坐在车里,望着崭亮的月色。想到有一年,他将她摁在墙壁上吻,似堂而皇之。而她倔强地看向窗外,天上同样有月亮,却是个钩月。
她还当真将那样清隽的人逼得动了真格。
吻过之后,她却在他怀里痛哭,他则耐心安抚她,说小梧,有我在。
许多年后,回首才惊觉,原来在那一瞬间,她早已是如此地依赖他。
……
月光从车窗辗转到门窗边。
这是明济在宁城其中一套房产,大平层,没什么人气。冷梧想到名下的那套二十四楼,改日找个中介出售吧。
洗好澡,栽倒在床上,决定明天去探望白盈。
百无聊赖中,她侧躺着看旅行博主的vlog,突然想再去新西兰玩射击,又试试巴特雷的火力。
一条信息弹出,冷梧顺势点开,眼球比神智快一步阅读。
【关于投资全嵘的事,今晚可详谈。】
是叶西风。
信息的最后,还附赠了一个定位。
——天璞云镜二十四楼。
冷梧从床上坐起,将信息上下看了三遍,旋即发出一声冷笑。都是成年人,这个时间这条信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又弹来一条信息,他言简意赅:【恭候。】
作者有话说:
引用曹雪芹:“你方唱罢我登场。”“烟笼……酒家”出自《泊秦淮》
第87章 背德
网约车很快抵达楼下。
冷梧特意挑了条有口袋的裙子, 折叠小刀紧紧贴在盆骨上。走路时寒刀如毒蛇,与内侧的薄布料磨蹭,轻轻发出“嘶嘶”声, 如蛇芯子在吐露。
毕竟情杀在死亡率中居高不下。
仿佛有人无形中提着她的脑袋,头皮被拽住,汗毛“嗖”地一下从后颈往上爬, 后脑勺一阵阵森森发麻。
司机从后视镜中偷瞥, 后座女子面容平静,唇却若有若无地上扬。路灯的残影晃在她脸上,一双眼球诡异闪过幽光,黄的绿的,活像香港老鬼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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