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嵘难以置信地望向父母,二十余年来建立的伦理被冲击。而汪逸涓与全父冷眼,仿佛这是他们赏赐的最大恩典。
“我和小梧什么都没有发生,”全嵘回过神,掷地有声,“我想离婚,是为了弥补她。不管你们信或不信,这就是真正原因。”
汪逸涓冷哼:“小嵘,我是为你好。你娶冷梧,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呢?艺术家的头衔是好听,还不是要靠你供养?你在事业上升期,人家看在你是孟书记女婿的面上,都是客气有加。你别太天真了。”
冷梧静观全嵘神情。
只见他慢慢攥紧左拳,脖间青筋绷起,竭力克制呼吸:“‘我是为你好’?可我和孟荷,不过是家庭的牺牲品。”
汪逸涓嗤笑,高抬下巴:“牺牲品?小嵘,你从小到大吃过苦吗?金山银山养着你,堆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离开家里,谁还会高看你一眼?如果不是全家,走出去谁会叫你一声‘小全总’?!”
全父再次出来打圆场,意图缓解剑拔驽张的气氛:“小嵘,你要理解父母苦心。你妈说得对,婚姻不是儿戏。为人子女,不要太自私。我和你妈妈养大你,一路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体谅一下我们吧。”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汪逸涓厉声,“冷梧不可能进家门,你养在外面我们不管。小嵘,你太自私了。长这么大,就是这样来回报父母的吗?”
全家态度鲜明。
冷梧神情依旧淡漠,望向全家人,不急不躁地理平裙上褶皱。同时在心内一笑,这场闹剧还真有趣。
汪逸涓把火撒在冷梧身上,劈头盖脸就是骂:“你从高中起就诱导小嵘,让他死心蹋地喜欢你十年!明天我会派人接你,好好去医院检查。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心术不正。和叶西风婚事告吹,就想在小嵘身上捞钱……”
“不许你这样说她!”全嵘腾然站立,大步走到冷梧面前,挡住母亲的言语攻击,“我是自愿给她花钱。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她的感情。我愧疚、懊悔、不甘,如果十九岁那年,我从澳洲飞回国内,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汪逸涓被逼得从沙发上站起,母子俩眼睛极像,此刻正怒目相瞪,谁都不肯退让。
“我有说错吗?她从日本回来,就立刻联系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一百多万捧她。这是小钱,妈妈不计较。”
“小梧值得,我乐意。”
冷梧慢慢起身,绕到全嵘身前。在叶西风身边,再位高权重的人也见过。于是她平静道:“汪董,您事业有成,我敬佩您,能体谅女性闯下一份事业有多么不容易。我妈妈和您一样,靠自己在鹏城立足。她和您很像,同样强势能干,可她从不会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所有人都想和叶家结亲,我妈却为我,不惜得罪叶西风。我爸爸同样如此。”
汪逸涓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五指狠狠攥成拳头,意图掌控空气。可全嵘却毫不犹豫地往后退,退到冷梧身边。
“小嵘,你要是敢和她结婚,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收回!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的爱能坚持多久?”
汪逸涓阴沉下脸,厉声威胁道。
“我为什么不敢?”全嵘坦白,“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混账!”汪逸涓手势凌厉,掌声随着斥责声一起响起——啪!
但全嵘毫不在意被掌掴。他竟笑了。笑意中的嘲讽如琴弦,嗓音如琵琶拨片,每说一句,嘲讽就传出一次:“当年的事,您真的问心无愧吗?您觉得小梧配不上我,可在我眼里,她的才华远远胜过我。她一人在日本求学,自己闯出名气,不依靠家里。比起她,我差远了。”
全嵘目光灼灼:“我永远忘不了集训时,我们每晚练到凌晨才回宿舍。互相加油打气,一起走过艺考时光。您能理解吧?您和爸爸一起携手打拼,我和小梧何尝不是这样?”
“闭嘴!”汪逸涓喝道,“艺考算什么拼搏?有钱重要,还是有利益重要!”
“所以您不懂。不懂小梧对我的重要,不懂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却心甘情愿爱她。”全嵘说。
全父开口:“逸涓,小嵘。你们先冷静下来。”
汪逸涓咬紧牙关坐回沙发,撑手抵在额上。两家联姻让全家迈上一个新台阶,如今全嵘任性妄为,她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企业,虽不会付之东流,可孟家那边不好交代。但转念一想,谅儿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于是微松眉头。
“都怪你!”汪逸涓扭头对丈夫说,“当初说好让他去国外留学,你非要同意他学什么音乐。惯得他随心所欲,这才酿成大祸。”
全父叹气:“他不是喜欢吗?”
“喜欢就要给他?没有这样的道理。”汪逸涓迅速反驳,“惯子如杀子。老全,你这个父亲做得太不称职。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事事顺从他。要不是我管着他,他迟早被你纵容得无法无天……”
“够了!”
全嵘彻底失控,这是冷梧第一次见他暴怒。凸起的青筋如一条条小青蛇,面容苍白,双眼却极红,如蛇芯在幽暗吐露。
客厅气氛僵硬,汪逸涓怒火中烧:“如果不是我管你,你能有这样的生活吗?我是为你好!从小到大,妈妈有哪次做错过?你听妈妈的话准没错,妈妈不会害你,更不会放任你堕落下去。”
这一次,全嵘没有再听从母亲的话。
他坚定地站在冷梧身边,面对咆哮的母亲,发出人生中第一次反抗声:“妈,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十六岁、六岁甚至六个月的孩子。我是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的婚姻,包括我的余生,都将由我自己决定。”
汪逸涓果然暴怒如雷:“妈妈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明白,等人到中年就懂了。一个家庭要想走好三代,每个人都要有所牺牲。你娶孟荷,事业会平步青云。妈妈为你规划好一切,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这不是为我好,”全嵘声嘶力竭,“你是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只是一味地把所谓的‘好’,强塞给我。
“小时候,我不喜欢喝牛奶,你非要逼我喝,说是为我好;中学时,我不想学剑术,你非要我去学,说是为我好;大学时,我不喜欢社交,你非要我去认识,说是为我好。
“毕业后,我不想进公司,你非要我进,说是为我好;结婚时,我不想娶孟荷,你非我娶,你说为我好。你一手掌控我的人生。甚至,还要毁掉我的梦想!”
许是太过激动,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后一倒。冷梧眼疾手快,一手掌抵上他的背。
全嵘向冷梧苦笑,慢慢抬起右手,却像失去力气,无法攥紧成拳。
电光石火间,想到与冷梧约饭的那晚。她将玻璃百合打包好,递到他面前。粉色绸缎垂到他右手背,他当时想稍稍用力抚摸,却发现自己依旧难以使劲。又担心她看出破绽,只好将手藏了起来。
“你明知对钢琴家来说,手是最重要的,是伙伴,是灵魂。大学毕业那年,因为进公司的事,我们爆发争吵,你用紫薇杯的奖杯,亲手砸向我的手肘。”全嵘愤怒又悲哀,“我再也无法弹琴。妈,是你毁了我的梦想!”
汪逸涓冷笑着,目光自然流露出不屑:“音乐?小嵘,这算什么梦想。能当饭吃吗?”
这个真相让冷梧惊呆在原地。全嵘的手废了……难怪他在大学毕业后不久就销声匿迹,难怪他要进公司!
全嵘凄惨一笑:“妈,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你的看法了。无论你怎么对我的梦想评头论足,我都不会再反驳。如果我和小梧结婚,将来我们的孩子,不会再走我的老路。我们会是开明的父母,支持孩子们梦想。”
“全嵘!”汪逸涓拍案惊立,激动得发丝凌乱,“你敢和她在一起,我会收回你所有的一切。”
全嵘义无反顾:“哪怕我变成乞丐,也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毫无疑问,汪逸涓是位成功的商人。她看儿子的目光,如同在看令她失望的下属:“小嵘,你根本就不理解妈妈的苦心。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听话,妈妈不会害你……”
“别再说了。”全嵘疲惫打断。这些话听了二十六年,听到厌倦,听到生理性反胃。
全父欲言又止,汪逸涓一脸怒意。而冷梧平静道:“全嵘,我们走。我带你离开。”
她拉着他的袖子,将他一拽,往大门潇洒离去。做个恶人就恶人吧,全嵘已不适合再待下去。两人走到地库,她将全嵘丢进副驾驶,自顾坐上驾驶室,“你想去哪里?”
他闭上眼,泪痕斑斑。良久后说:“去我家吧。”声音低低报了个地名。
“好。”冷梧知道全嵘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格的事。送他到家后,便陪他上去小坐一下。
居所简约干净,独居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很累,连鞋都没有换。径直往客厅走去,然后栽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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