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不言。
良久,林苔传来叹息:“你和全嵘,倒算一段孽缘。”
夜已深,黑不见底。
黑与白似乎永远是对立,黑夜翻过时针,白日随太阳与秒针出现。冷梧重新梳妆打扮,神采奕奕地出门。
她去参加访谈节目。节目名为《发光体》,内容是与各行业中的成功青年对话。每一位年轻嘉宾,都是自身领域中的“发光体”。
“Lynn,你从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毕业后,在国际漆艺界打响名气的第一枪,为何要选择回国发展?”
有人在唤她,“Lynn?”
冷梧猛然回神,只见访谈室中,对面的主持人苏惠钧在微笑。
“抱歉,请再提问一遍。”冷梧礼貌致歉。因为没有服药,注意力容易分散。
苏惠钧是个一眼干练的女人,她重复一遍,接着好奇问:“漆艺是一条看似古老、甚至有些寂寞的道路,回国意味着从头开始。为什么选择回国发展?”
这位Lynn原先活跃在日本漆艺界,可不知为何毕业后没有留日发展。
“因为漆艺起源于我国,”冷梧温柔,却声音坚定,“我十七岁见到漆器时,便惊叹于这种永恒之美。一件漆器,流传千年却依旧不朽。它身为非遗瑰宝,明珠怎能蒙尘?所以我决心回国,哪怕力量微弱,也要为漆艺的发展贡献一份心意。”
苏惠钧微笑:“的确如此。漆艺学之不易,我们常说‘如胶似漆’。可很少有人能真正触摸过、了解过‘大漆’这种古老材质。它来自漆树,被誉为‘涂料之王’。因为天然大漆难得,所以传播不广,是小众的非遗文化。”
冷梧抬起手臂,大方展示双臂的伤疤:“大多数人学习漆艺,基本都会过敏。所以久而久之,学漆的人少了,变成了小众非遗。这些过敏留下的伤疤,是我的勋章。”
访谈室灯光温润,一束光映在双臂的伤疤上,像奖杯上的彩带。苏惠钧面露欣赏,本以为是个花瓶,没想到真的吃苦耐劳。
“Lynn,当我看到你的漆艺作品,总会想到一个词,时光的重叠。一层大漆,需要等待它干透,才能刷上下一层。这个过程,可能重复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在这样一个追求‘快’的时代里,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样一种需要极致耐心、与时间做朋友的手艺呢?”
冷梧忽然沉默,最后缓缓道:“因为敏感。”
苏惠钧经验丰富,对这个回答并未惊讶。又将身子微微靠近冷梧,这是一种访谈技巧,会觉人觉得友善:“为什么呢?你才华横溢,连容貌都优越,应该很幸福才对。”
她采访过不少明星、名人,却仍惊叹眼前女子的容貌。鹅蛋脸,双眼皮清晰,却薄而含蓄,像藏拙的毛笔笔锋。
淡极生艳,温润疏离,气质并不古典。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想到,那秋日中萧瑟的梧桐树。
冷梧面带笑意,眼神清澈干净:“我觉得从事创作的人,一定是天生对世界保持着高度敏感。因为这种敏感能激发创作。”
所谓艺术,一手疯狂,一手平静。
苏惠钧推了推眼镜:“梵高、席勒等艺术家正是如此。或许这份敏感,让您清醒地认知到,漆艺之美、漆艺之难。”
冷梧点头:“众所周知,瓷器的英文是a。同样是中国瑰宝,漆器却被japan指代。这里有一个美妙的误会,17世纪欧洲,英国、荷兰的商人通过日本长崎港大量采购漆器,因日本漆器工艺精湛且外销规模最大,西方人误认其为发源地[注1]。”
苏惠钧声音郑重:“的确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实际上,漆器工艺最早可追溯至中国新石器时代,浙江跨湖桥遗址出土的漆木弓和漆木碗证实了这一点。中国汉代至唐代漆器技术成熟,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注2]”
“既然漆器起源于我国,用汉语拼音Qiqi作为国际代称,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冷梧终于说出这一句话,微笑面对镜头。
这一句话,她等了七年。自认不是一个私德完美的人,但对于理想,却问心无愧。人有一丝瑕疵,才更显得真实,不是么?
苏惠钧说:“没有什么是比汉语拼音更美的语言了。漆艺作为中国传统工艺,分布广泛,多个省份都拥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流派。彝族漆艺、扬州漆器等等。譬如我们广东,就有阳江漆艺。Lynn,我记得你是在宁城念的本科吧?”
冷梧:“正是。我的母校是宁城艺术学院,宁城别称金陵,梧桐树最负盛名。在宁城的四年,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原来是这样。那幅百万漆画《无风》也是描绘宁城的梧桐叶。”苏惠钧扬笑,“既然宁城对你而言,意义非凡。漆器制作又是江苏省传统技艺类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项目,却为何选择回鹏城发展?”
苏惠钧娓娓问询,是一个沟通技巧上乘的主持人。三言两句,能引导嘉宾说出真实想法。
“鹏城是我的故乡,我这个人比较思家。况且,羊城美术学院里,有工艺美术专业,漆艺是工美专中的一个分支。基础设施与教育资源都不错,对我设立漆艺慈善基金会有很大帮助。”冷梧认真思索,修长的双腿并立,裸色高跟鞋微抬,露出鞋底的红色。
苏惠钧:“如果回到国内,事业并没有在日本发展顺利,你会失望吗?”
冷梧云淡风轻,将叶西风的从容学得入木三分,自信坚定:“我从不会后悔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对我而言,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所以同样没有对错好坏。因为我在不停经历,每一个选择终究促成我的人生。”
苏惠钧眼角湿润,“你一个人在异国求学,很不容易吧?”
此刻的问候,是访谈大纲之外的话。苏惠钧发自内心想,一个女孩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求学,如何不让她动容?
“再不容易,都过去了。”冷梧释然一笑,“我感谢那段日子。”
苏惠钧回忆冷梧的坚毅,技巧性一问:“Lynn,在成长道路上,是谁给予了鼓励与勇气呢?这条路走得不容易,寻常人难以坚持。”
有人会说是爱人,有人会说是亲人,有人会说是友人。
“是我的母亲。我的作品《海棠梦》,取自我母亲的名字。在我心里,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性。从小母亲就告诉我,你可以拥有一切。这句话是我的人生格言,我想去艺考,便成功考入宁艺。我想去留学,于是再次考入京艺大。”
谈到母亲,冷梧平静如湖的脸,终于神采奕奕,语气极其骄傲。
苏惠钧:“看来你对母亲的感情很深。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能看出Lynn的母亲,是个干练努力的强人。也正因如此,你在日本留学,才能坚定走下去。”
冷梧颔首:“除了我母亲,还感谢我的两位挚友,她们都是上进的女孩。另外,郑重感谢两位恩师,乐清教授与桜井惠子教授,是她们鼓励和支持我走下去。正所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对于漆艺传承,中日应互相尊敬、取其精华、砥砺同行。”
挚友是林苔与谈星,冷梧还在心里默默感谢简黛与朱阙。毕竟都是素人,为保护她们隐私,不便公开姓名。两位教授就不一样了,这相当于给老师们做宣传。
“Lynn,我很高兴,在你的成长路上,有这么多优秀的女性陪伴。她们一定为你的成功而感到骄傲。”苏惠钧总结。
“谢谢。”冷梧笑。
苏惠钧问:“Lynn,你将百万画款一半捐给工艺美术协会,为什么不留下作为启动资金呢?”
冷梧蓦然想到叶西风。
那时他握住她的肩,温和地循循善诱:“你的才华、想法,我都可以助你实现。我们手中的权势,从来不是为了满足私欲,去滥用特权。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出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恍惚之间,冷梧看见他站在苏惠钧身边,身姿颀长,眉眼带笑,似乎在说:“恭喜你,终于学成归来。”
他的眼皮薄而含蓄,眼尾却很长,像戛然而止的墨点,是欲语还休的诗句。
冷梧回过神,续上一个笑。眼尾笑起来往后一撇,像柳叶中的燕尾,与叶西风有几分相似。
“我们手中的钱财,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出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与事。”
她说了和叶西风一样的话。
苏惠均心悦诚服,真诚祝愿:“Lynn,我真心希望,你可以更上一层楼。”
冷梧客气道谢。其实这条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要付出一辈子努力。
“最后,Lynn,你想对未来的自己说什么呢?”访谈末尾,苏惠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冷梧面对镜头,面带微笑,温柔又坚定。
“未来交给命运。我想对曾经的自己说——感谢十七岁的你,勇敢且坚定地追求梦想。致冷梧,致我自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