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咔嚓”一声,闪光灯一闪,冷梧不禁微微闭眼。
闭眼的瞬间,十七岁起经历的一切磨砺,如往事般重现。
十七岁的冷梧,在灯光中伸出手,对二十五岁的她说:“恭喜,你做到了。”
·
访谈结束后不久,冷梧打开手机,浏览自己的百度百科。
“Lynn,中国青年漆艺家,毕业于宁城艺术学院,后于日本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取得修士学位,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乐清教授与关西名家桜井惠子。她致力于传统漆艺的当代转化,作品以材料创新与观念表达融合见长,是新生代漆艺家中具有代表性的探索者之一……”
冷梧蓦然笑出声。
还真是写得有模有样,宛如一件最完美的作品。时代造就英雄,互联网时代成就她。
Lynn回国后默默无闻,却将画款捐了一半出去,又因缘际会卖掉第二件作品……所有的一切,都让Lynn真正破圈。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她就是命运赌徒,赢了多少,就下多大的注。
刘棠为她高兴,冷鸣却担心剑走偏锋,容易栽跟头。冷梧不以为然:“爸爸,只要我想,就一定成功,且绝不失败。站在最高处摔下来,也比旁人摔得痛快。比起碌碌无为过一辈子,我更愿意风风光。哪怕昙花一现,但艺术圈存在过Lynn这个名字,总比无人问津要强。”
玩艺术也是做生意。冷梧心满意足,看来刘棠做生意的优秀基因,完美继承到了她身上。
如今有不少人联系她,想订做摆件、茶具、首饰……冷梧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但并非每个来咨询的人,都能到拍案敲定那一步。毕竟她的底价摆在那里,风格又偏秀雅。果然不出她所料,国内被吸引的大多是二代、三代女性企业家,愿意付钱定做的也是她们。
冷梧接了一单。一位苏州的女性企业家,也想定制一件玻璃胎漆器。企业家有个女儿,以女儿为原型做一个玻璃小天使。
签合同,付定金,做漆器的收入比金缮还高。
那就两边钱都赚。毕竟金缮价格不高,器皿修复万元起,自然有老板愿意附庸风雅。百万卖的是原创与名气,金缮卖的是技术。
回到鹏城这两个月,还真给她搞出名堂了。各种采访接踵而至,哪怕Lynn是昙花一现,她已然在有限空间里,抓住每一个机遇。
冷梧想:反正人只活一次,不要害怕失去,不要害怕成功。
时代必然会向前发展,年轻人如新芽蓬勃破土,更喜欢新奇小众、治愈简单的风格。传统非遗难以吸睛,而她的风格,恰好顺应当下互联网用户的需求。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精神载体。
一朵透气的青色玻璃粉百合花,像故乡的春天,像少年时的暗恋,像生命中的潮湿雨季。
呼吸,我们的人文需要呼吸。
Lynn就这样红了。
最近的生活忙碌又惬意。她手里还有现成作品,但并不打算售卖,而是用来参展获奖。等原创积累到一定数目,便可以着手策划个人展。
每个艺术家都想举办个展,此为人生一大夙愿。
冷梧这两天忙着给汪逸涓的茶杯选木头,从胎体制作到最终成品,她全程亲力亲为。全嵘似乎下定决心,会时不时联系她:“小梧,出去吃个饭吧?”
就像高中集训时,他每天守在教学楼下,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不是善人,也不是圣人,对全嵘仍怀有旧情。两人以朋友身份相处,从未有过亲密接触。自降身价?她冷梧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要么是光明正大的妻子,要么永远做朋友与合作伙伴,要么彻底分道扬镳。
是夜,全嵘轻轻敲响冷梧的家门。
他像是刚下班,眉目中略带疲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知道虹科加班到多晚吗?”全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熟悉地迈着长腿进去,“累死我了。”
冷梧拿出两个江户切子杯,从冰箱里取出冰可乐,全嵘“扑哧”一声笑了:“高中时,我们还为百事和可口谁更好喝据理力争过。”
当然记得。那时全嵘喜欢百事,而她喜欢可口。两人从配料表争辩到国情,全嵘悻悻败下阵来:“我说不过你。”
那时真是有趣,现在也有趣。
她还喝可口可乐,而他依旧愿意将就。
“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她将杯子放在客厅桌上,“这么晚还过来。”
“当当当!”全嵘兴奋地打开纸袋,他穿着西服,可表情张扬有趣。冷梧眼前一亮,惊讶发现是京都的水果挞。
有三种口味,柠檬蜂蜜、无花果酸乳酪和阳光玫瑰葡萄。
“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吃这个吗?我今天让人人。肉背回来了,在公司冰箱里放着。没想到今晚要加班,冰得有点久了。”全嵘笑,邀功似的望她面前一推。
冷梧不和他客气,欣欣然接受:“谢谢啦。”
还真有点怀念柠檬蜂蜜挞的味道。
两人坐在沙发上,全嵘捧着杯子,见冷梧还挺高兴,他反倒笑得比她灿烂。
这样的交际平淡温馨,可他觉得不够。她虽然回鹏城发展,可万一……?
这几年因为工作,他见过好几次叶西风。
等冷梧用完柠檬挞,在喝冰可乐时,全嵘试探问了句:“你知道——叶西风结婚了吗?”
他紧紧握住玻璃杯,指腹不停地上下摩挲。
冷梧波澜不惊。
对她而言,这个信息还不如一块柠檬挞真切。至少柠檬挞是甜的,能触碰到,能实际品尝。甜丝丝,酸淡淡。
“哦?那还真是恭喜他。什么时候的事?”冷梧问。
全嵘见她云淡风轻,似乎已经放下。她一贯如此,淡淡坐在那,高兴就微笑一下。
她的心从不为谁停留。她不缺爱,因为爱永远流动在她身边。
“好像是前两年吧。因为工作,我们有过来往。他戴着婚戒,饭局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下一场。他说太太刚才来了电话,要赶回酒店续接。一桌人笑谈,说叶总是妻管严。他笑了,说告辞。”
冷梧轻“嗯”了一声,笑笑没说话。这才是现实,没有谁会为谁停留。她自认薄情人,在日本有明济时,心里还能爱一下叶西风。如今听到他结婚,竟也没有太难过。
甚至自然地问:“他太太也是宁城人吗?”
“不知道,很神秘。”全嵘回想着,“听说常年居住在国外,貌似被保护得很好。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挖不出一点。”
冷梧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没有想到符合的人选。不一定是宁城人,还有北京,还有国外。
“挺好的。”她点评,又觉得稀奇。叶西风将妻子藏得严实,得多爱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全嵘摸不透她的心,观看表面,她竟流露出一丝玩味。
“那我们呢?”他微笑,换了话题,“小梧,我们别蹉跎了。”
冷梧回过神,舌尖滑舔过上唇:“全嵘,我不做小三。再说,我们做老友挺好的。”
全嵘:“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拿什么等?”冷梧姿态闲闲,捧起杯子,“汪董能让你离婚?孟荷会同意?”
这才是现实问题,汪逸涓何许人也?当初一支票甩得威风凛凛。
全嵘倒不恼,好脾气地含笑:“我和孟荷只是名义夫妻,她在加州有自己的恋人。”
他身子往前一靠,将上臂搭在沙发上,就像抱住冷梧一样。可还存在有距离的,不至于肌肤相亲。他目光移动,落在她的脊背上。
不由地,他抬起一寸指尖。似近非近,悬在半空。
冷梧听后诧异,顺势喝了口可乐。头微仰时,发丝轻轻拂过全嵘指尖。可她并未察觉,唯有头顶一盏灯瞧见了。
“你这婚姻还挺开放。”
全嵘笑笑,望着她的发丝,指腹留恋地停在原地摩挲。
“联姻就是交易,利益达成就行。她有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拦着?再说,她也知道。”全嵘慢慢直起身,冷梧的肩很薄,和少年时一样。那时他一掌就能握住。
不知道如今能不能呢?全嵘克制住距离。声音却没有克制,浮上她的肩头,代替他的掌心包裹住她,“孟荷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
冷梧擎住杯子的手一顿,并没有回头,只说:“是么?”
“我们分手后,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碰过女人。小梧,我只属于你。”
冷梧性子多疑:“爱和性是可以分开的。你是个男人,这几年怎么解决生理需求?我可不信。”
全嵘低低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冷梧侧头,发现两人离得很近,只要轻轻一动,她的肩就能碰到他的胸膛。
“不想。”
她很干脆。
全嵘眉眼深邃,目光在灯下如日光,灼灼落在她的脸上,望得她觉得如吻,在滚烫地爱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