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科学的漆艺极其古典,而日本更注重创新、空间与呼吸。两者我都会,但更喜欢轻盈自然,这也是《海棠梦》在国际漆艺展获奖的原因。
“我们赋予非遗活力与创新,因为时代在进步,古典厚重的形式自然是好,但新血液的加持,才能助它一臂之力。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金缮吗?因为打碎重组,本身就是新生的过程。”
冷梧滔滔不绝,眼睛亮如繁星。她完全沉浸在热爱的世界中,一口气说了长长一段话。
全嵘双手交叠,眉眼不自觉含笑。她永远新奇,永远上进,声音比钢琴曲还动人,悠悠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舍不得打断,认真又温柔地倾听。
“我不想为了迎合市场,去改变我的风格,那样就不是Lynn。大老板固然喜欢沉稳大气型,但我选择坚持做自己,无须他人欣赏。”冷梧很乐观,“我第一幅百万作品,代表着中式古典风格。第二幅百万作品,是我个人真正风格。在一个赛道坚持到底,吸引的粉丝会更死忠。尤其是艺术创作,最讲究灵气与想象,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只要我的脑子还在,就算有跟风者,也追不上我的脚步。”
全嵘想,她一点都没变。做自己,她永远做自己。
“我欣赏。”他目光真诚,笑容灿烂,仿佛一瞬间回到十八岁,“并且喜欢你的个人风格。”
冷梧眉心一动,笑着说谢谢。
“打算扩大工作室吗?”他问,“身价已经上去了。”
她摇头:“玩艺术,前期不回本是正常的。我现在说出去风光,百万身价的漆艺家,可根基不稳。如果一年后没人买我的作品,我就会被打上江郎才尽的标签。
“所以艺术品容易和企业家、慈善晚宴、拍卖会捆绑,大家各取所需。一个有稳定收入,维系无限风光;一个合理避税,放国外还能洗米。古今中外,活着的艺术家有哪个是命好的?”说完,她自嘲一笑。
“冷梧,”他出声,“我可以帮你。”
利益交易、资源互换,不外乎是钱与肉。全家在鹏城分量可不低,放眼全国,也是属于从商的顶尖。这样的圈层,实在太适合稳定她的名气。
冷梧微怔后,礼貌地保持距离:“如果合作的话,我可以提供作品。一年大约两三件,产量可不高。”
她不由凝神。全嵘也会变吗?人都会变。从少年变为成年人后,似乎什么东西都不再纯粹。
两人坐得并不近,隔着餐桌,彼此相视无语。
她在笑,客气、温柔,如一层面具,虚虚浮在面上。全嵘有些恍惚,两人分开得太久,太久了。
包厢因此变得寂静。
良久,冷梧走出包厢。一道很轻的声音,随着她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走远。
有人唤:“小梧……”
冷梧回到家已是十点半,这法餐一吃就是三个小时。她拖延着不想去洗澡,索性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心念一转,又打开外卖软件。在鹏城生活就是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奶茶店。
等到门铃响起,她在奶茶的驱动下被迫起身,打开门——
“全嵘?”
他喝醉了,酒气扑面而来。冷梧蹙眉:“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论语》父母在,不远游。进入第四卷啦,三个男人会不同程度碰上面。男主就这样阴暗地看着“小三”“小四”先蹦跶
第81章 沙发
冷梧目光警惕,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具体住处?
全嵘高她大半个头,头一低,灯光落在他脸上, 眉骨下是一块深邃阴影,隐藏着未明的情绪。
“你醉了,助理呢?”她仍站在门口, 电梯门早已关闭, 他是孤身一人。
可全嵘说,小梧,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会和孟荷离婚。
他声音低低,俯下身子,穿西服的肩膀宽厚。冷梧望向墙壁,他的头偏小, 又弓着背, 姿势像一颗倒过来的爱心。那头就是心尖, 尖里只有一个她。
今晚饭局上,全嵘仿佛回到少年时, 满脸真挚地对她说:“只要你愿意, 我会好好守护你。”
此刻家门外, 冷梧保持清醒,说了和饭局上一样的话:“你喝多了,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没想到, 全嵘抬手推开门, 踉跄着往里走。
她在后面喊:“全嵘!”可他置若罔闻, 自顾栽坐到沙发上。
冷梧见他醉得不轻,无奈地关上门。倒了杯蜂蜜水,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再轻, 玻璃杯贴在桌上,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裂痕声。
“是么?”全嵘自嘲,“做朋友?”单手松开领带,长吁一口气,想将郁火疏散。却闭上眼,将头靠在沙发边上,下颌线凌厉。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冷梧以为他睡着了,去屋里拿了条毛毯。
走到他跟前时,他忽然睁眼,两人因此对视。
千言万语,十余年光阴,最后化为一句话:“小梧,我对不起你。”
冷梧握紧毛毯,没有盖在他身上,默默退回到沙发上。
全嵘目光深深,醉意中醇厚如红酒。他直起身子,见她双手白皙,如一块美玉。不禁手指一动,可抬起的瞬间,婚戒在灯下黯淡一亮。
“当年,我应该把你从京都带走的。”最终,全嵘将手放在膝上,“对不起,小梧。”
冷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去过京都?你真的去了京都?”
全嵘缓缓点头:“那年元旦,我本想就看你一眼。可你喝醉了。你说,想回到鹏城——你说,你恨我——你说,你爱我。”
她猛地握紧毛毯的手,毯子留下一圈褶皱,蜘蛛网似的,用阴影攥紧她悬空的手。
命运造化弄人。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幻想出来的全嵘,濒临死亡时握不住的手,竟然真的存在。全嵘啊全嵘,你为何不再勇敢一点呢?她这般想着,不禁微微抬头,客厅的悬灯与京都的房子一样,此刻莫名晃动,所有灯光皆化为水波澜澜。
两人又回到了名为“青春”的船上。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带走我?”冷梧颤抖着翕动嘴唇,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她双眼湿润如雾,已看不清身边人面容。
全嵘缄默。
他低眉,见玻璃杯里,水面明明平静,却在不安地潮起潮落。他定睛,原来是头顶的吊灯在晃,原来不过是灯的阴影。
“因为……”他启唇,有两个字滚烫地抵在牙齿上,连同他的舌尖,涌出饭局后独饮的烈酒,翻出那炙热却辣人心肠的滋味。
如何说?如何说。
冷梧笑了一声,笑声凄凉。
室内彻底寂静。
谁都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全嵘凝神,见她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唇瓣柔软、润亮,像今晚的粉色绸缎,也像当年的京都之吻。
捧起桌上的玻璃杯,他轻轻一抿,话里掺合旧日甜蜜:“还记得吗?你十九岁生日,我说过要娶你。我以为你不会回国,可你回来了。”
蜂蜜水微黄,就像一杯老时光。
“小梧,我不想再错过了。我会和孟荷离婚,我和她没有感情。”
冷梧一直没出声,全嵘不由侧目,只见不知何时,她已落下两行清泪。
然后哀哀地说,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全嵘离开了,冷梧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林苔。于是拨通电话:“小苔。”
林苔听出不对劲,关心地问:“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么?”
“我突然醒悟过来,人终其一生逃不开命运二字。细细想来,从我决定去艺考开始,地狱就在向我招手。所谓人定胜天,终究是老天暂时松懈,还是‘人定’本就是命运中的一环?”
冷梧自嘲一笑,眼泪顺着太阳穴落下。
林苔紧张:“小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呀?”
“我遇见全嵘了,”冷梧说,“他和我说,后悔当年没有将我带走。原来那年元旦,他是去过的。你是不是告诉他那件事,所以他才会说对不起我。”
林苔:“是,我告诉他了。因为我怨他。”
“他说要和我结婚。”冷梧长叹一声。
林苔感到不对,当年叶冷两家的订婚宴正常举办,她和全嵘还在宴会上打了照面。但她长居南宁,又和叶西风早没了联系,不清楚后续如何处理的。
“他不是结婚了吗?”林苔表示不赞同,“他想国外一个国内一个?”
“他说要离婚。”
“你答应了?”
冷梧虚虚望着灯光:“没有。”
当时全嵘说完那句话,她虽流了泪,却很快擦去。对上他的眼,仿佛回到高中盛夏,少年目光炙热,对她笑了又笑。
而她说:“全嵘,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心里有过你。足矣。”
电话仍在继续,林苔看破本质:“小梧,你真的只是心里有过他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