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谭宛芳泪如雨下。泪水填满了脸上的沟壑,仿佛将皱纹平息,面容变得轻盈。重新变回十三岁的小姑娘,眼中是璀璨的光芒:“小叶,代我向叶同志问好。革命之情,永远不变。”
叶西风郑重:“您放心,我会的。”
命运如此奇妙,在数十年后,让彼此的后人相遇。一个小小的糖油团,放现在已经微不足道,却是当年烽火岁月中,最美的风景。
刘棠听母亲说过这段往事。她陡然担忧,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更努力,赚更多的钱,给女儿更多的底气。
可念头转瞬而逝,却极快地世俗认清:齐大非偶。
刘棠双手交叠,坐在沙发上。与丈夫不同,她的笑容下有一丝暗藏的审视,那是一把无声的刀。叶家,那可是叶家。但她不需要女儿铤而走险跨越阶级,她只想女儿平平安安过一生。
女儿小时候,她曾说过一个寓言故事,想警醒女儿不要掉入陷阱。
不知道女儿是否还记得故事的结局。当黑狼发现黑魔法早已侵蚀了它的躯体后,找了一只年轻的狼,用权力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幼狼身上。
一代复一代,身为上位者、手握权力的黑狼仍旧活着。它脚边是无数只死去的幼狼。
她想要警醒孩子,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做个清白的人。她担忧女儿变成黑狼,也害怕女儿是幼狼。
深吸一口气,刘棠下定决心,断然不会让女儿陷入高门里的纠葛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今宵
林苔睡到下午才醒, 当见到叶西风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是?”她迷迷糊糊。
“你好,我是叶西风。”他向林苔问好。女孩头发蓬松, 像雨后刚冒头的蘑菇。
“你好,我是林苔。我知道你,你是小梧的男朋友……嗯, 挺好的。”她认真打量。
冷梧轻揉林苔的脑袋:“你起这么晚, 晚上肯定又熬夜。”
“我发誓,今晚一定早睡。”林苔打了个呵欠,望着墙上的挂钟,正是晚上六点。
傍晚的暮色红润,映在冷家的全家福上。冷梧在上面对叶西风笑。他目光柔和凝视,不知望了多久, 等一眨眼, 阳光褪去, 变成了客厅中的白炽灯。
“要不,今晚你和我爸一起睡?”
冷梧瞥钟, 此刻用过晚饭, 将近九点。她不放心他一个人, 干脆直接让他留宿。
两个男人又大眼瞪小眼,小眼的是叶西风。大眼的是冷鸣。让他去客房陪女儿男朋友睡一晚?他不理解。
但冷梧格外坚持,却没有说理由。
冷鸣向来对女儿百依百顺, 大手一挥:“行, 小叶和我睡。”
叶西风破天荒接受。其实他原本已经让助理安排好住宿, 但没想冷梧态度强/硬。
时针滴滴答答,黑长的分针像细长的影子,慢慢转到十二点, 笼罩住短时针,它们在此刻相遇重逢。
细微的“啪嗒”一声,分钟和短针合为一体,在白炽灯中留下一道影子,就像两个合在一处的身影。
那地板上,也落着影子,大的笼罩住小的,原来是两个人,被灯融为一道。
叶西风站在冷梧面前,指腹一勾,将她的手落在掌心:“晚安。”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他们。
“明天见。”
冷梧没说晚安。
卧室门一推,她的卧室流淌出温馨的黄光,回到门边时,冷梧眉目温柔,又说了一遍:“叶西风,明天见。”
这道门一关,灯光从大片的河流,慢慢化成一道小溪,蜿蜒回到冷梧卧室。这条溪流在叶西风眼前消失,接着又一条白泉水慢慢浮现,是冷鸣推开了客房门。
“小梧睡啦?”冷鸣问。
叶西风颔首,“叔叔,她休息了。”
与白日的笑脸不同,冷鸣有些惆怅,甚至发出轻微的叹息。心情不佳,看了眼叶西风,不禁感慨:“你怎么会是小梧的男朋友呢?”
语气分明带着不可置信,还藏着不满。
两个男人在客厅沙发落座。
“你大小梧那么多岁,能懂她吗?”冷鸣终于显露真实看法。白天为了顾全大局,并没有表现出来。
“叔叔不是反对你们谈恋爱,就是……”冷鸣一顿,匆匆别过头,“一下子接受不了。”
他总是给女儿打电话,可女儿从来不提这回事。他知道女儿和全嵘分手了,又有了新恋情,可这都是从妻子口中得知。作为父亲,他的心就像发酵的水,一阵阵泛酸。
“叔叔,您放心。”叶西风知道冷鸣的顾虑。年龄差是一回事,对冷梧好不好也是另一回事。
冷鸣突然湿了眼眶,忍不住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今天见到你,叔叔很放心,但是我实在舍不得小梧。一想到她回到宁城,离开我的身边,叔叔就难过。”
冷鸣没有喝酒,却像醉醺醺。他摇晃着站起身,从柜上取出好几本相册,厚厚叠成小山。
他翻着相册,里面全是女儿的照片。从出生到上大学,一张一张,全部摆在叶西风眼前。
“这是小梧满月照。她刚出生时,护士们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白白的,红扑扑,像苹果。我高兴坏了,心想怎么会有小梧这么可爱的孩子?”
冷鸣高兴又难过,照片的上的女儿小小一团,格外可爱。
“幼稚园时,大家都叫她星月公主。”冷鸣又翻开一页,上面是童年的冷梧,美人坯子初见雏形。
一张照片鲜艳地跳出来,是幼稚园时跳舞的冷梧,额头有一个圆红点,整个人金光闪闪。冷鸣沉浸在回忆中,慈爱留恋地抚摸照片。
“这是生日照片,我和她妈妈呀,每年都要带她去拍生日写真。一周岁,两周岁,三周岁……一直到十七岁。”为什么少了十八岁?因为当年冷梧去参加艺考了。
所有生日照片上,都有一行字“宝贝女儿小梧生日快乐”。
叶西风目光温柔,仿佛透过照片,在重温冷梧的生长。
从牙牙学语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文化高考前,冷梧站在考场校门口的单人照。
清丽的脸,未施粉黛,带着青春独有的微微青涩。眼神平静,淡极生艳。
十八岁的冷梧,初遇他的年纪。
“小梧随她妈,特别要强,还能隐忍不发。她看着安静,其实主意特大。瞒着我们去艺考,硬生生憋在心里,结果考出来吓我们一跳。
“我一想到小梧去学画画,就心疼。外人都觉得艺考是捷径,可这是一桩辛苦事。我不愿意她吃苦,让孩子吃苦,说明父母没本事,你说是不是?所以我和她妈妈努力挣钱,想让她去国外读书。
“就这么一个宝贝,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如果小梧出生在更好的家庭,那么她现在上的学校,会比宁艺更好。叔叔愧疚,愧疚无法给她更好的生活。”
冷鸣捧着照片,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爱到最深处,就是心疼与自责。
叶西风不由想到冷梧不屑一顾的神情。她说得没错,家里果然有比钻石更璀璨的爱。甚至称一句溺爱都不为过。
“小叶啊,”冷鸣语重心长,“你和小梧在宁城,又比她大几岁,叔叔拜托你一件事。”
叶西风的手仍留在照片上:“您请说。”
冷鸣极为认真,这个中年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儿,放下面子:“我们远在鹏城,往来不便,请你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叶西风郑重应下。
照片上的冷梧和准考证照片交叠,一次又一次牵住他的心。
·
除夕当晚,冷鸣在厨房忙前忙后,叶西风在一旁打下手,冷鸣惊叹:“小叶,你还会做饭啊。”
“小时候出去上学,久了,也就会了。”叶西风回道。他大多是做白人餐,李观是个中国胃,拉着教他厨艺。
冷鸣拍了拍他的肩,很是满意:“叔叔教你几道菜,都是小梧喜欢吃的,看好了!”他早年是大厨,做饭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两个男人从下午三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终于做好了一桌年夜饭。
白切鸡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清蒸石斑鱼,寓意年年有余。白灼虾、炒花蟹、芋头扣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大家的酒杯,也满满当当碰在一起:“除夕快乐!”
橙汁微荡,轻扬,像所有人嘴角的弧度,笑意满满。
电视播放着春晚,主持人念着开幕词:“今晚在这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要向所有的中国人,深情地道一声,你们辛苦了!”
窗外,是万家灯火。屋内,是阖家团圆。
辞旧迎新,烟火声声不息。
而冷家的欢乐之声,亦是声声不息。用过晚饭,冷鸣和林苔在讨论哪个节目好看,声音热切;外婆在和刘棠拉家常;冷梧时不时参与到林苔的话题里,笑起来真实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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