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风坐在她身边,见她被林苔逗笑,难得笑得放肆,肩头乱颤,不经意碰到他的肩。
冷梧就这样,轻轻半靠在他的怀中。
这一切发生得水到渠成。不同以往那样,被他搂在怀中。这份无意间的依靠,像知道他一定会在一样。垂在后背的发丝,如柳叶一样拂过他的胸膛。
“好啊!小梧,我们明天去八卦岭喝糖水!”林苔兴冲冲,“真的有那么好喝吗?你可不许骗我。”
冷梧笑道:“不骗你。”
刘棠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红包,一个个发给孩子们:“这是小梧的,祝宝贝新的一年,学业有成,平平安安。”
冷梧弯下眉眼:“谢谢妈妈,祝妈妈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刘棠就爱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小苔,这是你的。新的一年,阿姨祝你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林苔双手接过,声音甜甜:“谢谢刘阿姨,祝阿姨生意红火,越来越美!”
刘棠乐不可支,说小苔这孩子机灵。最后一个红包,她递到叶西风面前:“小叶啊,新年快乐。阿姨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此举出乎叶西风预料,正想婉拒,但冷梧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肘,笑道:“收吧,图个吉利。”她又压低声音,在他耳畔吹热气,“男朋友上门,说不定是万里挑一。”
他这才双手接下:“谢谢阿姨。祝阿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冷鸣也从屋里走出来,举着红包大笑:“来来来,到我了!你妈给完,就到老爸了!这是小梧的,这是小苔的,这是小叶的。”
他还拎着两个精美的包装袋,送到冷梧和林苔手上,“当当当!老爸和妈妈送你们的新年礼物!”
“谢谢阿姨和叔叔!”林苔惊喜。
刘棠含笑,“打开看看。”
棕色的包装袋上印着agete,冷梧知道是妈妈挑的。礼物年年不一样,年年都是心意。
她打开盒子,自然地将包装搁在叶西风膝上。他望过去,见她极为高兴。这样的神情,从未出现在他送礼时。
包装盒中,一对祖母绿小耳坠沉静灵巧,坠着小米粒珍珠。
林苔也是同款耳饰,只是宝石变成了紫色。她爱不释手,“谢谢阿姨和叔叔,我太喜欢啦!”
“小梧喜欢这个,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那边买比国内便宜。”刘棠高兴,她向来一视同仁,不能少了林苔。两对耳坠差不多五千,但重在女儿喜欢。钱嘛,赚了就要花。
叶西风记得冷梧有许多这样的首饰。轻巧,灵动,她喜欢睡觉时别在耳畔,在黑发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好看,很适合你。”他仔细端详,发出真心赞美。
绿青蓝三色,还有纯洁白色,最适合冷梧。衬得她如一片宁谧的湖泊。
林苔兴致勃勃,挽起冷梧的手,“小梧,我帮你换上!”两个女孩携手进了卧室。
在卧室中,她们为彼此换上新耳环,脸贴脸对镜望着。
“小苔,我也有礼物要给你。”冷梧轻声,拉开书桌的柜子,取出一个黑丝绒盒子。
“新年快乐,小苔。”冷梧缓缓打开,是一只光泽明亮的浅绿色大漆手镯。
手镯上面用了描绘技法。用彩漆和桐油调和,在做好的成品上用笔直接描绘花纹,不再罩漆、不再研磨,因此也不需要推光,画完即结束的技法,都可以叫做“描绘”。
此刻这只浅绿的大漆镯子,被冷梧轻轻一转,套进林苔的手中,上面的苔花图纹,就这样缠绕了林苔一圈。
“用大漆做的镯子,可以保存很多年。所以这只镯子,你可以一直戴到老。它会随着时间,颜色更加鲜亮。”冷梧温柔,“是我亲手做的,做了好几个月。”
苔花,林苔的名字。
一瞬间,林苔湿了眼眶。她急忙忙从床底拉出一个袋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怕被你发现,藏在床底好久!”
冷梧一眼就认出,是京都浅吉漆行的袋子。她学漆时,经常海购它家的工具。
林苔准备的礼物是一把漆艺发刷。髹漆最好的工具就是发刷,是用真人少女的头发制成。为了给冷梧选新年礼物,她还翻了《髹饰录》,漆刷别称雨灌,因为“以漆喻水,故蘸刷拂器,比雨。”
用漆来比喻水,所以蘸刷擦拭器皿时,如同雨水拂过一般。
做漆的日子,如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点做,一点点收获。
真美的称呼,真适合小梧。林苔当即买下。
浅吉漆行的发刷可不便宜,林苔这支快近千。这份礼物送到心坎上,冷梧缓缓捧起,眼眶也湿润了。
“新年快乐呀,小梧。祝你一直一直,永远走在漆艺的路上。”林苔抱住冷梧,她们相拥的瞬间,耳畔上同款耳坠轻轻摇晃。
她们手挽着手,一起走出卧室。叶西风不在客厅,冷梧在阳台上看到他的身影。
他在通话,声音低沉:“既然你留在山庄过年,那我也不必回去。等你什么时候回瑞士,我再回宁城。”
冷梧听了一句,悄无声息离开。这是他的隐私,她不好再听。
等十分钟过去,她估摸着电话已经打完,便轻轻推开玻璃门。
只见他站在风口,目光寂寞地望着楼下夜景。
“叶西风。”冷梧关上玻璃门,走到他身边。
他反常地没有回头,自顾望着景色,也没有回应。
冷梧不知道电话的具体内容,但他身上的阴霾,似乎再次慢慢凝聚。
“叶西风。”她又唤。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冷梧。”
他不多言,只是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幽长,像宁城的寒风。
二人静静而立,感受着鹏城并不寒凉的夜风。不知过了多久,冷梧轻轻开口。
“叶西风,我们好像认识两年了。”她掌心温暖,贴上他微凉的手,传递着深深坚定,“从我的十八岁到二十岁,从你的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我现在都还记得,那场暴雨,是你打开车门载我去机场。”
冷梧一点点捂暖他的手,此情此景,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叶西风没有动静,她继续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件大衣遗落在何处。你也不告诉,到底找到没有。你不是最井井有条了吗?这么拖了那么久。”
随着她的碎碎念,叶西风终于松动眉眼。
“好像每一次困境,你都会出现。在我过敏的时候,带我去看医生,为我擦药,在医院陪我。你好像永远都不会累,工作那么长时间,还有精力管我。”冷梧失笑,轻轻晃着叶西风的手。
手掌荡啊荡,像即将起帆的小船。
“叶西风,你看着我。”冷梧语气认真,缠着他回头。
他转过头,眉目柔情,却暗藏哀伤。就像冬日积雪,洁白却在消融。
冷梧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就亲一下,他们不会发现的。”
客厅里,冷家人在看春晚,林苔蜷在沙发上,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玻璃门不隔音,春晚热闹喜悦的声音,仍传进阳台中。
叶西风忽然想加深这个吻,可冷家父母还在,他不能做出格的事。冷梧的吻如蜻蜓点水,拂过他的唇与心。
两人相顾无言,却心有灵犀。
烟火一朵朵盛开,映照在冷梧的脸上,面容更加美丽迷人。
她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在他的庇护下,出落得成熟又出类拔萃。
原来,已经相识两年。
冷梧说:“叶西风,累了就睡一觉。醒来之后,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婆婆会煮红糖鸡蛋,这是湖南的习俗。”
烟火变成星星,点缀在她的眼中,那片宁静的湖泊,正在为他轻轻荡漾。
“叶西风,大年初一的早上,你一定要起来,和我一起吃红糖鸡蛋。”冷梧又说。
叶西风缓缓颔首,声音嘶哑艰难:“我会的。”
和冷梧的约定,他一定会遵守。哪怕死亡迟早会降临,哪怕他永远身在地狱。
因为他原本打算,在春节前自杀。
在计划中,他与冷梧告别后,就去寻找母亲。在同样的季节,和母亲一样死亡,去赎他的罪孽。
丧母之痛,在叶清秋回来时,被血淋淋掀开。孽事,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孽事。
当他说出结婚的事,叶清秋突然暴怒:“我和鹤桦三岁就认识,可她只活了二十九岁。西风,是你害我失去妻子,我一看见你,就想到死去的鹤桦。你太自私了,自私到如今还要组成家庭。你配吗?滚去你母亲墓前问问!”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叶西风不肯让步,势必要娶她。最后,叶清秋拿捏关键:“我只问一句,她是真心爱你吗?”
叶西风答非所问:怨偶也是偶。
叶清秋:“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要让她重蹈你妈妈的悲剧。”
继续提醒儿子,假如有一天,你发现她没那么爱你,或者根本不爱你,你会恨她的。当人被恨意蒙蔽双眼时,理智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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