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风拂过她苍老的面庞。


    她看到自己现实中的白发在她眼前浮动。她伸手握住,抓到的却是一缕黑发。


    “跳下去,就回到现实了。”


    巫有说:“回来,关上门,就留在这里了。”


    “这里会成为新的现实,你是新现实里的新人类。你可以回到过去的每一个瞬间,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从任何角度看待这个世界。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成为世界之王。


    “令人赞颂的世界之王,滥权暴虐的世界之王,仁慈悲悯的世界之王,混沌邪恶的世界之王……


    “你是新世界的主角,想做什么都可以。”


    “……呃、咳……”


    周梦鹤的喉咙中发出干涩的断音。


    身前是旧现实,身后是新世界。


    周梦鹤迈出右脚,悬于空中,跛脚开始隐隐作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跛脚,如今使她痛得发狂。


    她收回了脚。


    “巫有。”她开口。


    巫有:“嗯?”


    周梦鹤:“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巫有:“当然。”


    她心里有千百个问题,可话到嘴边,她问出的却是:“那天,你点出来的日期,是什么?”


    年幼的巫有,为什么要选择那一天呢?


    巫有坦荡给出回答:“是我遇到她的那一天。”


    周梦鹤:“她是?”


    巫有:“不知道。我没有关注过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在收容所里的编号,0902。”


    “……”


    周梦鹤恍然:“你是因为她所以找上我的吗?你要为她报仇?”


    巫有又笑了一声:“没有仇啊。”


    周梦鹤:“……”


    巫有:“只是……我遇到她的那一天,是我知道可以不选择使用暴力的那一天。”


    周梦鹤不解:“那‘周一’的化名‘昼已’,代表的为什么又是暴力?”


    巫有又笑了。


    “所以,巫有从其中诞生了。”


    “……”


    或许就像所谓文明,骨骼是暴力,血肉是慈悲。


    “我给自己起名巫有时,是打算好好当一个优秀的执法官的。……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周女士,我仍然愿意成为一位优秀的执法官。”


    周梦鹤俯瞰着庞大又渺小的世界。


    她没有任何问题了。


    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蝴蝶的鳞粉在她周身游荡,贴上她的肌肤,钻入她的口鼻。


    她落下泪来。


    门在她眼前合上,蝴蝶在她周身打转,她被包裹成茧。


    “醒者苦短……梦者永恒……”


    眼泪腐蚀了她的肉/体。


    “请闭我眼,让我看见比现实更亮的黑夜……”


    “愿我不再为肉/体所囚……


    “愿我脱离清醒的牢笼……”


    周梦鹤的灵魂,获得了“自由”。


    “愿我醒来……仍在梦中……”


    愿我醒来,仍在梦中。


    *


    坐在桌子上的巫有垂眼看着眼前昏睡的周梦鹤。


    绕着周梦鹤飞的蝴蝶落回巫有的指尖,扇了两下翅膀,消失了。


    巫有打了个响指。


    “做个梦吧,周女士。”


    周梦鹤睁开了眼,她的虹膜闪过一瞬蝴蝶鳞粉般莹莹光泽。


    第258章


    所有学生都被独立隔离。


    周山晴在被按规抽取血液、采集检测样本后, 就被解除了身上的抑能膜。她所在的车上设施一应俱全,侍者已经备好柔软的干净衣物,她甚至可以淋浴更衣, 舒舒服服地小憩一会儿。


    “山晴小姐。”侍者端上一杯镇定安神的饮品,“您要先用点简餐吗?”


    周山晴又累又饿又渴, 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随便什么都行,我要饿死了。”


    她挥挥手,瘫倒在沙发上,制服上未干涸的血液蹭到沙发表皮上,血液缓慢渗入没有涂层保护的真皮,材质粗硬的配袋蹭出细微的划痕。


    “好的,山晴小姐。”


    侍者转身,不到一分钟, 桌上便摆满小巧精致的食物。


    周山晴捏起就往嘴里送。


    她家不像周认西家里规矩那么多, 给那小子都逼成两面派了,她爹每天抱着画板思念他的诈骗犯妻子,和她坐一桌上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她又饿得急眼, 管他三七二十一, 丢进嘴里就行。


    三四个高热量甜品下肚,周山晴理智回归。


    她喝了两口解腻饮品,心中忽地生出些古怪的情绪。


    “其他人呢?”她问。


    侍者回答:“分批前去检验了。”


    “……”周山晴沉默两秒。


    她放下手中的饮品,心下像有蚂蚁在爬, 莫名有些坐立难安。


    “我也要去吗?”她询问。


    侍者微笑:“放心,您已经提供了血液,不需要前去。”


    周山晴:“……”


    这个侍者她认识,是奶奶的人,说出的话自然是周梦鹤的安排。


    车辆向前行驶, 杯中的饮品几乎看不出晃动。


    甜品在口中残留的甜腻,逐渐蔓延到喉咙,干涩的卡喉感传来。


    周山晴盯着那杯清爽的饮品,数分钟后,她扭开头,看向侍者:“……我要和他们一样。”


    “嗯?”


    侍者有些不解地偏了下头,随后理解,安抚道:“请您安心,如果他们没问题,您自然也没问题,无需担忧健康。只是委屈您这段日子不能在外露面了。”


    周山晴:“……不。”


    不是这样的。


    她鼓起勇气,声音干涩,语气有些许局促:“我想和大家接受一样的检测。”


    周梦鹤的人会侍奉她,却不会服从她。


    果然,侍者微笑着看着她:“山晴小姐,您可能不太了解。那里仪器声太嘈杂,不适合休息,而且至少要封闭观察检验1-2周。样本量已经足够,您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侍者撤下她喝了几口就放下的饮品,倒掉,换新。


    “意义?”


    周山晴重复这两个字。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真是复杂的两个字。


    她解释说:“我只是在想,既然我们都是学院生……”


    她的思维很乱,整理不出完整的话。


    侍者等了两秒,见她不再往下说,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山晴小姐能有这样的想法,老太太一定很高兴。”


    但车辆仍然稳稳向前行驶。


    周山晴有些沮丧。


    整个周家,没人能违抗周梦鹤的命令。


    哪怕是在外叱咤风云的姑姑,在周梦鹤面前都没有什么话语权,只管一心孝顺,周认西更是乖巧无比,是个甜心孙儿。好在,大概是她家爹蠢女混,周梦鹤对她倒是不怎么严厉,近几年更是鲜少管她。


    但这不代表她有说“不”的权利。


    周山晴唯一能做的,就是干坐在这里,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自虐般的不适中。


    雨声变大,车速加快。


    周山晴向窗外看去,愣了下,疑惑:“这是要去哪?”


    怎么开上出城的路了?


    ……也是,在城区,万一她耐不住寂寞跑出去玩,被人看见又是麻烦事。看样子要被奶奶关起来了。


    侍者说:“去老太太的私宅。”


    “啊?”周山晴的皮紧了紧,下意识坐直了些,“……去那里干嘛?”


    那地方私密得很,据说连姑姑都没去过。


    侍者:“老太太要给您一个惊喜。”


    “呃……”周山晴更紧张了,“惊喜?”


    好令人惶恐的一句话。


    她在悦丽购物中心只是跟在怀琬身后捡漏而已。她的各项成绩都很差,专训体术的时候,十节课她逃八节,她完全能想象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搞笑了。……以她上网时的刻薄,遇到这样的学院生,她绝对会截图动作做表情包的。


    周梦鹤给她的确定是惊喜而不是训斥吗?


    “还是送我去检测吧……”她说,“我手机丢了,你帮我和奶奶说一声。”


    侍者微笑:“好的,山晴小姐稍等,我为您转达。”


    五分钟后,侍者折返。


    “老太太有事在忙,她很高兴您有这样的想法。但她仍想再问一遍,您真的要选择和他们一样吗?”


    周山晴正要点头,侍者又说:“她给您提供了一份提示:您会因为无意义的公平,错过有价值的进步。在这种情况下,您确定要将您两周的时间,投入这样的事件中吗?”


    “我确定。”


    她不知道什么是无意义,什么是有价值。


    她可能会选错,但让她选错一次吧。


    侍者:“抱歉,山晴小姐,老太太希望您十分钟后再给出回复。她认为,您立刻的回复,是您在第一次成功的合作后,情绪驱使下的想法,她希望您能进一步地思考,用理性做出回复。”


    “十分钟后,我仍然是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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