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知道, 要见证,要参与, 要掌控。
她要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
祂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无处不在,周梦鹤有一种恐惧的熟悉感。她坚定地与祂对视,祂给了她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轻笑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从她的左侧飘到右侧,又从她的上方落到地底。笑声肆意穿梭着,时强时弱,编织成网。
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 像堆叠的肥皂泡。
一个个斑驳的区域在她眼前闪过, 她的大脑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一半留在封闭的居所中,一半穿过扭曲的气泡。
她看到被酗酒父亲关进杂物间的女孩, 病逝母亲的遗照被她小心抱在怀中。
满身伤口饿了三天的她, 不得不自谋生路。她打算逃出去,去往福利院。她搜罗杂物间里的所有纺织品,搓出一条绳子。绳子不够长,在绳子长度即将告罄时, 她敲了敲眼前的窗户。窗中的人扭头,看到一个浑身是伤、面黄肌瘦的女孩,惊恐地睁大眼,“唰”的一声拉上了窗帘。
女孩的身体忽地抽搐,她的手无力地松开, 像一只蝴蝶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老师领着社工,敲响了她家的门。
她看到贫民窟的青年从毒烟缭绕的破房子里钻出来,走了数公里来到一家网吧,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击。
登入邮箱,从一大堆广告邮件中,找到一份来自大学的未读邮件。
青年紧张地抿唇,鼠标滑动,落在邮件之上,迟迟不敢双击。当青年终于下定决心,身体却猛地一抽搐,头无力地砸向键盘,瞳孔放大。
那会是一份录取书,还是一份拒信?无人得知。
她看到工人从嘈杂的车间走出,手指扭曲变形,为了赶一个大单,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
工资已经拖欠半年,老板说:“这单交付后,现金流就能转起来了,大家再熬一熬。”她的女儿还需要钱换肾,她必须拿到这笔工资,于是她咬着牙熬了一个又一个十九小时。
“老板回来了!我们去他家门口堵他!找他要钱!”她跟着其他工人一同堵在老板家门口,在老板终于松口的瞬间,她的手软了下去。
“又不是在工厂里死的,赔什么赔?……这下正好工资也不需要发了。”
她看到推着装满废品的三轮车上坡的老人,废品和车身上都贴满寻人启事。
他捡了35年的垃圾,从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为麻木重复“你见过这个孩子吗”的肮脏老年人。电话响起,尽管如今肯给他打电话的只有骚扰电话了,但他还是接起。这一次,他听到的是:“我们可能找到了您的孩子。”
他松开了抵着三轮车的手,三轮车向坡下滑去,他向坡上跑去:“我马上到,马——”
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坡下的三轮车翻倒在地,寻人启事散落一地。
“……”
假的,都是假的!
她构建的世界,是无垢的幸福世界。这些全部不成立。
周梦鹤冷静地意识到,这些都是假象、是幻觉、是不存在的事实,是祂在考验她的心性。
她是人人称赞的统治者,世界在她的领导下,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完美社会。这里没有家暴与漠视,没有贫民与违禁品,没有拖欠的工资,没有走失与拐卖。
周梦鹤不断在一个接一个肥皂沫中穿梭。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没有冤假错案,没有网络霸凌、校园霸凌、职权霸凌,没有贫困致死,没有权力滥用,没有剥削压迫……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合法使用暴力来创造规则的人,自她以外,各种意义的暴力都该消失。[1]
她必须要活下去,只有她永远活着,才能让这些不死灰复燃。
她看到一具又一具尸体像雨一样落下。
一亿余人的死亡,是堆在一起又不断碎裂的肥皂沫。作恶多端的恶徒变成一具尸体,抱着马桶呕吐的上班族变成一具尸体,躺在家里啃老的中年人变成一具尸体,揣着打工攒下的钱逃离负债家庭的未成年人变成一具尸体,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变成一具尸体,还没来得及哭出第一声的婴儿变成一具尸体……
“啪嗒、啪嗒……”
尸体落下与雨声叠加,它们堆叠在一起,周梦鹤越飞越高。
“……好小。”
她说。好渺小。
这一亿人的尸体堆叠起来,竟也不过一个大型体育场的大小,在整个星球上,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越来越高,看到了绚丽的晨昏线。
橙色如血,一亿人的尸山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周梦鹤在这一瞬间参悟了。
太渺小了。别说百分之一的人类了,哪怕一半、哪怕全部,于祂与她而言都是渺小的。
肉/体是渺小的,思想是伟大的。
在这世界上,就是有人的价值伟大到,足以比肩着渺小的百亿人。
周梦鹤伸出手。
浮在高空,她只用一只手就罩住了整个星球。嘴角仰起,她体验到了超脱的幸福感,她几乎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失重感陡然传来,她向下坠去。
“不要!”她尖叫出声,“不要、不要!不要!”
她奋力高举双手,想要爬回那可以看到一切的高空。
可她抓拽住的,只有充满轻笑的空气。
“欢迎回来。”
周梦鹤的身体晃了下,她仍然站在祂面前。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感受到四肢对她灵魂的束缚,她清晰地看到封闭的空间,看到一堵堵阻拦她视觉的墙壁。
周梦鹤仰起脸,这一切都太痛苦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前,近乎恳求地抱住那色彩流溢的巨罐。
永生?
永生不够!远远不够!
永生代表将永远被困在这具的躯体里。
肉/体是监狱啊!只要是活着的人类,就是在服刑啊!
“求您、求您——”
她哀求地贴向巨罐,看到祂的色彩在其中分散又聚集。在心愿说出口前,她从其中,看到了一张脸。
“啊!!”
她见鬼般往后连退数步。
“巫有?巫有!”
怎么会是这张脸?!巫有……巫有早就死了!她亲手杀死的!
无数蝴蝶在罐中飞舞,色彩凝形,巫有搭着腿、支着头浮坐在其中。她微笑,声音响彻空间:“周女士。对你来说,好久不见?”
“不对,不对……”
周梦鹤摇着头,连连后退,她冲向大门,可那门怎么也拉不开。
“这么多年,过得很快乐吧?”
巫有的声音追着她跑:“喜欢这样的人生吗?”
“开啊,开啊……”周梦鹤用力拽门。
拽着拽着,她又冷静下来,这一切太反常了。“我在做梦?……对的,对的,我在做梦!”
所以她明明走在走廊上,却听见雨打玻璃的声音。
所以祂才忽然对她提出要求。
“我在做梦!”
她左右踱步,她要想办法醒来。
“啊,周女士。”巫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确定你要醒来吗?”
周梦鹤不准备理她。
等她醒来,巫有就会消失。
“你忘了吗?真正的世界,并不在这里。”
周梦鹤倏地扭头。
巫有在巨罐里有一搭没一搭晃着脚,面带笑意,姿态轻松。蝴蝶轻盈地落在她身上,迷幻的鳞粉穿过罐壁。
“醒来后的世界,可是……嗯,你刚刚怎么想的来着?
“‘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崩塌,信任、秩序、荣光……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她会摧毁一切的’。对你来说时间有点久了,还记得吗?"
周梦鹤脸色瞬间惨白。
巫有微微向她俯身:“周女士啊,这样的世界,你还愿意回去吗?”
回到最初的那个74岁吗?
那个跛脚的老太太,纠缠于三门斗争与政府压力,看着无能的子辈孙辈,面对理事会一堆烂摊子,还亲手将巫有引入室内。……那样的周梦鹤,她要回去吗?
“好吧,这么想醒来的话,我就帮你……”
蝴蝶扇动翅膀,迷幻的鳞粉缩了回去。巫有抬起手,做出一个打响指的手势。
“不要!”
嘴先大脑一步说出了这两个字。
“等等、等等……”
周梦鹤呢喃:“等等……”
等什么呢?
眼前可是巫有啊。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巫有用异能构建出的梦境,一切都是虚无的,她应该打破它,回到现实。
可是……
周梦鹤脸上浮现老态。
门在她身后打开,她回头看去,祂的居所浮在空中,宛如月中神殿。她走出去,站在走廊边缘,与宇宙比肩,俯瞰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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