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有带它来了三次,次次成功脱逃。


    那蛆虫面子上过不去,甚至买了一本兽医相关的教材,认真学习,还给她展示了他的藏品柜:一排的密封罐,罐子里打了色素,又加了个底灯,他一开灯,五光十色、熠熠生辉。


    ——他把附近的流浪猫都抓来拆了一遍。


    “我都练熟了,一抓一个准啊!”那蛆虫看着知秋跑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血淋淋的抓痕,欲哭无泪,“姐,要不算了吧?”


    “我没见过它发情,这不太对。”巫有说,“而且网上说隐睾可能有健康风险。”


    那蛆虫翻阅教材无果,得出结论:“都隐藏款了。万一它阳/痿呢?人的阳/痿率都那么高呢!而且它是长毛猫啊,长毛猫和长发男说不定有同样的特质呢?您看您家孩子的眼神多单纯,不像那种乱来的小猫。……对了!对了,说不定已被拆过了呢?所以它的反应才那么大!”


    巫有:“?”什么胡言乱语。


    她看了看那蛆虫偏长的头发,点了点头,决定不再逼他。真是白搭了一张不错的脸。


    不论如何,知秋绝育的事情便暂且搁置了。


    只是有传言,自此往后,总有一个“慈善兽医”,隔三岔五地抓流浪猫回去绝育,而且他对好抓的猫兴致缺缺,就爱抓凶猫、恶猫,尤其喜欢抓白色的猫,异瞳与长毛也会被他青睐。


    “……”


    此时此刻,巫有看着眼前的皎羯,没有直接否决它,而是反问:“你刚说……绝育有什么好处?”


    皎羯说:“它攻击性太强,情绪不稳定。”


    巫有轻笑一声,从上至下打量了一下皎羯,抛出四个字来:“不像有用。”


    “嗯?!”


    皎羯还没什么反应呢,站在桌子上看热闹的初星先活跃起来,激动之下它化为人形,看了看皎羯,又看了看巫有:“啊姐姐它它它——”


    “没你的事。”


    巫有把初星的脑袋按下去,将它按回原型,看向皎羯:“说下你一路上、以及进门后发生的所有事。”


    “我……”皎羯后知后觉,想要解释的时候,巫有已把前一个话题轻轻揭过,它只好克制下来,井井有条地叙述了分离后的所有事。


    巫有靠在椅背上思索。


    根据皎羯的说法,知秋是在皎羯开门前,就已经起了攻击性,站在床头、一幅凶态,见到皎羯的伪装态后,更是瞬间暴起攻击,撕咬的力度完全没有留情。打斗的全过程,知秋都没有叫出声,皎羯也怕动静太大引起邻居怀疑,也硬是一声没吭。


    于是,一羊一猫,就这样沉默地互殴到她回来。


    虽然有中场休息,但一个弓身炸毛,一个伺机而动,谁都没真正休息下来。


    不过重点不是它们打了多久,而是知秋在见到皎羯前就知道它不是她,到底是靠什么感知的?而这种感知能力,是只有知秋能,还是“具有灵性”的动物都能?只是她无法感觉到。


    这些问题接踵而至,给了巫有一种强烈的失控感。


    “喵……”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知秋舔了舔她的掌心。巫有垂眼看它,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最初,她是很排斥知秋的,而尽管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从不回应它任何撒娇,知秋却一直黏着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奇异依赖,反而对真正饲养它的人爱答不理,甚至人想摸它一下都会发出白面馒头的邪恶尖叫。


    动物的确是有灵性的,但绝不会敏锐到这种地步。


    知秋身上,或许带有原生异种的特质。在她身边是因为某种非理性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成为了它判断她的关键点。这个可能性能解释很多知秋身上的异常,比如它神奇的绝育经历,但问题就在于,知秋出现得远比代神之手要早……


    巫有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再一次想到了那个雨夜。——她究竟为什么会遇到那个仙为社叛徒?


    正是因为知秋。


    暴雨的夜,可怜的小猫和往常一样,在她到家之前就跑来迎接她。以往,它都会保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可也许是那天的雨太大了,它躲进了她的伞下,用身体蹭着她的小腿,带了一点点力道,想将她往岔路口引。


    照以往她不会管它,但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它漂亮的皮毛被淋得湿漉漉的,她又恰巧有空,这才举着伞,陪它多走了一段闲路。


    后面的所有事,都因这段闲路而生。


    “……”


    巫有抚摸知秋的动作一顿,她两手并用,将知秋举了起来,同它对视。


    刚被拎起来的知秋身体很放松,长长一条软软耷拉着,尾巴不甩也不蜷,可没几秒,它便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后肢慢慢蜷起,尾巴也夹住了,身体也明显紧绷着,声音很小地叫了声:“喵……”


    巫有眯了眯眼。它心虚什么?


    皎羯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仙为社已经开始搜查您的踪迹,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养猫需要购买很多东西,难免惹人关注,而且如果有人趁您不在潜入房间,这只猫也会成为后患。我想……在仙为社的风险解除之前,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养这只猫。”


    巫有看向皎羯。


    虽然皎羯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原态,可仍穿着那件印有小猫纹样的宽松罩衫,那罩衫底色是鹅蛋黄,小猫则是洇开的浅粉色,套在它身上竟有些诡异的萌态,但配合着它偏深的肤色和能开三元店的配饰们,反倒显得不奇怪了,四舍五入能算“亚味儿”。


    见巫有看来,它微微一笑:“您觉得呢?”


    此时此刻,它虽然在煽风点火不干好事,却既无先前克制的兴奋,也不是故作委屈的哀求。反而,不论神态还是语调,都和正常人无二。如果不是它穿着一身粉色小猫,说它像是坐在高档餐厅议事的客人都不为过。


    真挚、诚恳,态度清晰。


    以至于巫有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皎羯是用那种兴奋的状态询问她、或者装模作样地祈求,巫有都会毫不犹豫地接拒绝它,甚至完全不会将它的话纳入考虑范畴,但现在,巫有却听进去它说的话了。


    是皎羯的模仿能力。


    巫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和它针对外在的伪装能力不同,更像是“性格”层面的变色龙。


    “是吗。”


    巫有将知秋放回膝头,语气平静,盯着皎羯。


    “嗯。我和它起冲突,是因为在它的角度,我是模仿主人的外来者,居心必然不良,这的反抗反而说明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猫。但如果是您亲手将它交付给我,我想以它的聪慧,是能够理解我对它而言是无害的……”


    说着说着,皎羯的声音渐弱。


    它天赋里有一条“具有极强的情绪感知力,能洞察他人秩序之下的伪装”,也就是说,它能感受到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态度。


    一人一羊对视着,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伪装出的性情开始龟裂,它的面上浮现些许无措,巫有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在空荡之中,它只感到无序的慌乱。


    “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伤害它。”僵硬的停滞后,皎羯尝试继续叙述,“我只是听从您的安排,想将它放入这个箱子之中,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对它做出任何伤害行径……”


    巫有无动于衷,只是安静地盯着它看。


    数秒过后,皎羯终于支撑不下去,不再游刃有余,原形毕露。它的指尖开始颤抖,依赖着死扣掌心控制着,它面部肌肉抽动两下,困惑与慌乱在它脸上交替出现,又被讨巧的乖顺隐没。


    它再度开口,神色讨好,小心翼翼开口:“我错了……主人。”


    四下静寂,度秒如年。


    直到被一声轻笑打破。


    “哪里?”巫有终于做出回应。


    皎羯明显放松了些,它舔了舔嘴唇,试探性地说:“对……那只猫有恶意?”


    巫有没有说话,垂下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帮知秋顺毛。


    答案错误。


    皎羯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这样的“游戏”比起直接的规训与责罚要难受得多。


    斥责它,它会感到愉悦;惩罚它,它会感到兴奋。可当明确的规则与束缚不曾出现,无序的混乱在空荡荡的胸膛里乱撞,得不到秩序与出口时,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甚至说……痛苦。


    和她对视时,它感到恐惧,可当她移开目光后,它又感觉到比恐惧更甚的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爬满了它的身躯,它感到痒、感到痛,感到好像被什么东西支配了躯体,那东西随时都可能撕破它的皮囊,从它的骨血中挣扎地钻出。它的身上爬满了比“恐惧”更为恐惧的东西。


    它脚下动了,它一步步走向巫有,它想要同她对视,恐惧远比空虚要真实。于是,它只能像只真正的羔羊般,跪在自己的母亲前,仰起头去找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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