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闲还真给大伙来了盘苦瓜炒蛋。


    还有相当忆苦思甜的苦菜粥和苦菜煎饼。


    不请自来的李维桢笑着说道:“你还挺传统的。”


    年轻一辈大多不爱遵循传统,久而久之许多习俗便逐渐消失了。


    顾闲道:“哪里算传统,不过是应时而食而已。小满的物候本来就是‘苦菜秀’,这时节就它长得最好,多吃些不是很正常吗?”


    李维桢道:“许多人连苦菜长什么样都不晓得,哪里知道它长在哪个节令?”


    顾闲稍一琢磨,也发现自己居然十分传统且念旧。


    大抵是因为有些东西要是连自己都不守着,便再也没有人记得了吧。


    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旁人都觉得他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顾闲这么一想,乐得笑了出来。他举起寺中老僧提供的苦茶邀李维桢他们喝,笑道:“好了好了,干了这杯就该各回各家去了。”


    李维桢几人哈哈一笑,挨个跟他碰了杯。


    聚餐结束后顾闲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几处顾闲平时待的地方陆续点上了灯等他回来。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正忙碌地为顾闲准备衣裳热水和笔墨,保证他一到家想洗澡便洗澡、想写东西便写东西。


    有吴婆子在府中坐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到,与王宜玉在时没什么不同。


    可顾闲就是觉得不一样。


    唉,有点想师妹了。


    只怪自己装大方,前不久还写信让师妹多玩一段时间。现在好了,师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闲相当敷衍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居家衣裳去了书房,开始翻看着今儿刚收到的书信并挨个回信。


    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夜深。


    ……


    虽说常朝逢三六九才开,但朱翊钧目前还处于想当个明君的勤勉状态,遇到重要事务还是会召集阁臣议事。


    顾闲隔天又见到了朱翊钧。


    这家伙在开完会后又把他留下说话。


    主要是跟他聊昨天的苦瓜糖不够甜这件事。


    朱翊钧发表自己的高见:“虽说整颗糖滋味很清爽,但还是能尝出淡淡的苦味,理当多加点糖覆盖过去!”


    顾闲:?????


    我又没分给你吃,甜不甜关你什么事!


    顾闲没有追问他怎么拿到的糖,只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这么有想法,回头让御厨给您做便是了。”


    朱翊钧很不高兴,顾闲不该给他介绍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口味,再坚定地表示自己的配方才最正宗吗?他嘴硬道:“我为什么要让御厨做?我又不喜欢吃。”


    顾闲连连点头,积极表态:“臣记下了,臣下次绝对不会准备陛下那份。”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顾太闲!”


    顾闲当然知道为这点小事和朱翊钧吵起来不值得。


    真要被记在史书里,后世人读了都得发笑,说是他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地位给了,实权给了,大多数时候也听得进去劝,这种待遇搁谁身上不得想方设法把人哄高兴?


    像他这样闲着没事跟皇帝抬杠的,实在很不明智。


    只是在皇权时代,许多事往往都取决于皇帝一念之间,皇帝的信任可以让某个人青云直上,皇帝的猜疑也可以让某个人一无所有。


    个人的得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比如罢相多年的王安石听到新皇登基后罢停新法,起初还不以为意,后来听到连免役法都罢了,才怅然若失地说:“亦罢至此乎?”


    那是他和宋神宗反复讨论了两年才逐步推行的政策。


    考虑到原本的差役法让百姓苦不堪言,王安石提出收取相应的“助役钱”用做专项经费,雇佣青壮劳动力来完成朝廷的各项基础建设任务。


    在王安石看来,这样不想服徭役的富裕家庭可以花钱买自由,想挣钱的贫苦人家则可以主动去应聘(正常服役是义务劳动,没钱拿的),分明是双赢的好事啊。


    这项政策推行后还算有成效,至少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地区颇受百姓欢迎。


    可惜旧党上台后还是把它全面废除了,连局部调整的机会都不给,要求全国上下一律恢复原来的法度。


    大明在沿海地区陆续试行的一条鞭法,大抵也脱胎于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


    两种制度其实都有利有弊,一旦全面推行很可能出现许多问题。


    这是任何新政策都会面临的挑战,施行成功与否全看上头有没有负责及时把控这些问题、尽可能将坏影响降到最低的人。


    要是上头换了个人执政,那当然是全面恢复旧制最方便。


    这些问题处理好了是你的政绩,没处理好却是我来背锅,傻子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对吧?


    直接全面废除就完事!


    张居正在历史上已经知晓改革阻力很大,后期一直抱着能做多少是多少的想法去推行自己的决策。


    想来也预料到自己死后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得有什么样的意志才能沿着这样的道路往前走?


    顾闲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人,没有张居正他们那样的魄力与决心。


    他喜欢交朋友,喜欢吃喝玩乐,喜欢时常与亲朋好友待在一起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他这样的人能改变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师父出事前那声长长的叹息。


    伴随着叹息而来的是那潜藏在夜色中的浓稠悲哀。


    哪怕不去看、不去想,时代的洪流仍会无情地涌向每一个人。


    顾闲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朱翊钧的怒气,却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先生!”


    在失去意识前,顾闲听到离得最近的曹寿这么喊了一声。


    第508章 态度坚定


    “师父,不要去!”


    顾闲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前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莫名就觉得那是他的师父。


    所以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顾闲看到那个影子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慨然叹息,“你长大了。”


    顾闲感觉有只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发顶。


    是假的。


    顾闲这么告诉自己。


    他师父不喜欢摸人脑袋。


    或者说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师父时刻叮嘱他要保持双手的清洁,以保证做出来的饭菜干净卫生。


    这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顾闲在漫长的记忆里走啊走,走啊走,走过江南的山和水,又走过长长的运河,看见了熟悉的城门。


    过了城门,又有宫门,又高又大,庄严巍峨。


    只可惜当民怒四起,这扇朱红大门霎时变得比纸还薄,而那些常年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诸公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亡。


    顾闲看着门上的朱漆褪去鲜明的颜色,门钉也不知被谁抠了去,整扇门瞧着破败不堪。


    他推开门往里走去,只见草木无人搭理,早已荒败,连野草都不愿意长在这寂静的宫苑之中。


    顾闲想起来了,这是几百年后的紫禁城。


    连他这样的平头老百姓,都能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悠。


    顾闲就这么在两份记忆里来回穿行,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一时这边有人喊“我的儿”,一时那边又有人喊“我的儿”。


    顾闲始终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这么走走停停,他又看到了那个快要隐没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跟着那个身影往前走。


    “回去吧。”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轻轻地对他说。


    回去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


    ……


    顾闲还在昏迷,太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能是忧劳过度。


    张居正归乡葬父,张四维又时常告假,那么多事就压在申时行和顾闲身上。


    申时行是个老成人,活干不完也不勉强,顾闲估计是还年轻,干不完他就卯足劲去干,可不就日夜操劳吗?


    若不是这些年顾闲的身体调养得极好,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朱翊钧觉得这个太医没本事,又让人喊了两个太医来会诊,三个太医你看我我看你,开始轮流给顾闲看诊,打定主意要把顾闲最近熬了几天夜都给摸出来。


    大家得出的结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问题,只是熬过头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别再这么透支精力就好,连药都不用怎么喝。


    只不过瞧皇上这态度,大有顾闲不醒他们也别想走的势头,要不想点法子把人先弄醒再说?


    顾闲睁开眼时,看到三个太医齐齐整整围在自己跟前,其中有个太医还念叨着“我来扎几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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