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歌声太有感染力,旁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哼哼。


    旁边的考生见顾闲言谈不像普通搓背工,唱的调子又很有意思,便问他这是哪儿的搓澡歌。


    顾闲有问必答,哈哈笑道:“这是苏东坡的《如梦令》,他去搓澡的时候别人搓太用力了,所以他写词叫人‘轻手’!”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意思,那些个相互搓背的考生更是学着顾闲唱起了“轻手,轻手”,一时间整个澡堂好不热闹。


    还有人觉得顾闲这个搓背工格外不同,排着队要照顾他的生意。


    顾闲来者不拒,一如既往地边给人搓背边跟人闲聊,大半个时辰忙活下来,顺天府乡试的考题他全给摸清楚了。


    这时老卢也休息好了,顾闲便把搓澡巾还给他,还掏出收到的工钱和赏钱要跟他分账。


    老卢哪里敢分他的钱,忙说这是顾闲的劳动所得,该他自己拿着。


    “劳动所得”这个词还是他跟顾闲学的,这会儿也算是活学活用。


    顾闲一听就不跟老卢客气了,愉快地揣着一袋子铜板回家去。


    只不过在半路上看到人家卖的柿子又大又红,顾闲立刻就心动了,兴冲冲地把还没捂热的钱给花出去大半,连着箩筐直接抱回家。


    一进家门,顾闲就开始吆喝:“快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鲁鲁噔噔噔地跑出来迎接,看到顾闲抱着个大箩筐,还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央着顾闲快放下来给他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顾闲麻溜放下箩筐。


    鲁鲁更给面子地拿起两个红柿子,边“哇哇哇”边举起来给王宜玉看:“柿子,是柿子!”


    王宜玉一看顾闲面前那一箩筐柿子,便知道他又在外头撒钱了。她说道:“最近天气好,倒是可以晒些柿饼。”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再做些柿子糕给大伙尝尝。”


    他说完还掏出钱袋子向王宜玉邀功,说他今天靠劳动挣了钱,家里带出去的一分没花!


    王宜玉:?


    王宜玉问道:“你不是说要去了解一下这届考生吗?”


    顾闲便把自己路过澡堂时的突发灵感给王宜玉讲了。


    是的,没错,他去给人搓背了!


    还凭借绝佳的口才以及高超的搓背技术,成为了全澡堂最受欢迎的搓背师傅!


    王宜玉:“……”


    去澡堂子里了解考生,当真是“坦诚相待”啊!


    连人家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比这更坦诚的吗?


    即使已经成婚好些年,王宜玉还是时常为顾闲的种种奇思妙想叹服。


    谁家三品大员会去澡堂给别人搓背啊?!


    再礼贤下士也得有个度!


    顾闲没觉得自己在礼贤下士,他只觉自己凭双手挣到了外快,高高兴兴地给大伙分吃了一轮新鲜柿子。


    本来这只是件小事,结果第二天顾闲去寻朱翊钧议事,这家伙竟问起他怎么跑去给人搓背。


    顾闲:?


    顾闲强烈谴责朱翊钧的恶劣行径:“你竟派人监视我!”


    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不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


    朱翊钧不服气:“我派人监视你做什么?是有人出宫办事正好撞见了,回宫后跟我说的!”


    至于人家怎么知道顾闲在澡堂里干了什么,当然是因为顾闲在那里带着人唱什么“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顾闲自己闹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旁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顾闲想起自己昨天确实来了一场澡堂大合唱,总算是没再说朱翊钧什么。


    他乐滋滋地把自己“不仅没花钱还小赚了一笔”的绝妙主意讲给朱翊钧听。


    我,顾太闲,可真是聪明绝顶啊!


    朱翊钧:???


    大明给官员的俸禄真的那么少吗?


    为什么每次他觉得顾闲已经够穷的了,顾闲却还能做出更出乎他意料的“穷鬼行为”。


    连别人给几个铜板赏钱他都笑呵呵收下(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到处自夸),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朱翊钧道:“你堂堂三品大员跑去给别人搓背,成何体统!”


    顾闲振振有词:“什么体统不体统?搓背可是正经行当,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哪里不成体统了!”


    朱翊钧就没见过顾闲这样的人。


    他浑身上下压根没一个地方像个当官的。


    仔细想想,顾闲一直都是这德性。


    认识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朱翊钧哼道:“你怎么不开家状元澡堂,天天给人搓背赚钱去?”


    “好主意啊。”


    顾闲眼睛都亮了。


    “等陛下哪天看我不顺眼了,罢了我的官把我撵回苏州去,我便到苏州开上一家!就是状元澡堂听起来还不够响亮,不如叫‘御赐状元澡堂’吧。”


    朱翊钧:?????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顾闲道:“这难道还不好吗?到哪都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朱翊钧很郁闷。


    他总觉得顾闲对官场没什么留恋,回头说不定就像王世贞那样有官都不当,径自回江南过逍遥日子去。


    想想上次下江南的时候顾闲每日呼朋唤友到处玩耍,朱翊钧更郁闷了。


    换成他自己,兴许也更喜欢过那样的日子。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走人,朱翊钧才会这么气恼。


    人就是这么矛盾。


    如果顾闲当真是那种为了仕途顺遂什么都愿意做的家伙,他恐怕看都不会多看顾闲一眼。


    可一想到顾闲是那种“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让我走我就走喽”的人,他又很不高兴。


    朱翊钧冷哼着说道:“只要我还在位一天,你就别想告老还乡!”


    顾闲正把看上的秋季特供宫廷点心往自己面前挪,闻言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没人能把我弹劾走,陛下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说完他尝了一口顺过来的点心,发现做得太甜了,有点腻,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亲眼看着他做出一系列大不敬行为的朱翊钧怒了:“你什么意思?好吃的带走,不好吃的留给我是吗?!”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是知道陛下爱吃甜食,所以想把最甜的糕点留给陛下。”


    朱翊钧让他立刻滚蛋。


    顾闲麻溜滚了。


    作者有话说:


    师妹:叹为观止万历:叹为观止顾小闲:基操而已,基操而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不愧是昨晚九点开始昏迷的我!


    第437章 谁要害我


    秋闱只是乡试,也就是两京十三省同步举行的十五场省级考试。


    这种级别的考生距离见到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还远得很,即便顺天府尹会为中举考生举行鹿鸣宴庆贺他们获得举人身份,人家也不会请个官比自己高的人来抢风头。


    所以照理来说,顾闲跑去当搓背工的事应该不会被考生发现才是。


    可惜顾闲这人不爱坐官轿,平时要么步行要么骑马,顶着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到处晃荡。


    偶尔遇到奸商还要上去据理力争两句。


    这么个接地气的三品大员,在京师这种遍地高官的地方也是极其少见的,旁人见到了只要跟沿街的店家或者摊贩一打听便晓得他是谁了。


    隔天顾闲去书铺取一套预定好的新书,倚着柜台和掌柜随意地聊了一会图书市场近况才施施然离开。


    顾闲前脚刚走,后脚旁边的书架后头就出来三个人,正是那天相约去搓澡的考生。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去询问掌柜刚才那人是谁。


    顾闲今天下衙后就过来了,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不是什么搓背工。


    更重要的是,那官服还红通通的!


    能穿绯袍,至少得是四品以上的大官了。


    顾闲的身份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掌柜的也没隐瞒,笑呵呵地夸道:“那就是我们的顾状元,现任礼部侍郎,当了大官都还常来我们这边订新书!”


    掌柜的只是习惯性自夸两句招揽生意,几个考生听后却是面面相觑。


    状元?


    侍郎?


    难怪对方一听到考题就分析得鞭辟入里,一张口就能唱出整首苏东坡的《如梦令》,原来他们遇到的“搓背工”竟是当朝礼部侍郎!


    ……所以这么大的官为什么要去给人搓背?!


    不能怪他们认不出来,因为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可能性。


    昨天为了宽慰朋友说出“他懂什么”的考生脸色都有点白了。


    谁能想到人家真的懂?


    两友人也想起了昨儿的事。


    他们都是有涵养的人,当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他们起了头以后还真有人骂了顾闲。


    顾闲会不会记他们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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