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见他们脸色不太对,追问之下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哈哈笑道:“没事的,顾侍郎不是记这种仇的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知者不罪’,何况这位郎君也只是想宽慰朋友。”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三个考生才算是放下心来。


    其实昨天看着顾闲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澡堂的气氛带动起来,也足以知晓这个“搓背工”不会计较几句言语上的得罪。


    只不过那时候骂了顾闲的人想的大概是“不过是个搓背工,哪里配跟我这个准举人计较”,而不是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


    想到这一点,几个考生都有些惭愧。


    平时他们嘲笑一些家伙先敬罗衣后敬人,遇到大官便谄媚得没眼看,实际上他们自己对于从事“低贱”职业的人的态度也是一个样。


    要不然他们当时就该上前去赔罪了,何必等知道对方的身份才反思自己的做法?


    翌日清晨顾闲前往礼部衙署点卯的时候,旁边就出来几个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实际上岁数瞧着都比他略大几岁。


    顾闲只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他们,再看他们那臊眉耷眼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想来是不知从什么渠道知晓了他的身份,一大早来这边蹲守。


    顾闲见他们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开口,笑着调侃:“怎么?来找我搓背吗?今天我可不方便给人搓背。”


    见顾闲明显还记得自己几人,为首那考生朝顾闲作揖行礼:“那天不知晓是您,小子妄言了。”


    不等顾闲回应,他又接着反思起来,说自己即便不知道顾闲的身份也不该罔顾事实。


    倘若同样的话出自不同人之口,自己便用不同的态度来对待,往后大抵也是“指鹿为马”典故中那些在强权威慑下只敢唯唯诺诺说“没错,是马”的那些庸碌朝臣。


    顾闲微微讶异,没想到这考生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顾闲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考生回道:“晚生周友程,我们几个都是真定府人,这次一同过来参加乡试。”


    另外两位考生也轮流自我介绍,那个在澡堂没说话的叫冯嘉遇,而那个对完答案有些沮丧的则叫靳绍谦。


    顾闲把这三个名字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没找到相关的记载。


    可见普通人想要名留青史还是太难了。


    问题不大,看着像是可造之材!


    顾闲含笑说道:“你们能有这样的感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回去安心等放榜吧。”


    三个考生对视一眼,没再耽搁顾闲的时间,齐齐目送顾闲走入礼部衙署。


    ……


    卯足劲批阅完全部考卷并拟好排名,关在贡院阅卷的考官与阅卷官终于解放了。


    对礼部来说,三年之中最忙碌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因为各地乡试的中举名单要陆续送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各地解额的汇总与对接。


    秋闱结束到春闱开始这段时间,要安排人手负责核实各地考生的详细信息,保证明年春闱的正式进行。


    总而言之,有非常多的琐碎事务要忙。


    顾闲忙里偷闲,在休沐日邀请即将归乡的吕调阳来家里吃顿便饭,力邀吕调阳来尝尝他做的桂林米粉。


    吕调阳祖上是湖广人士,不过自己生在桂林、长在桂林,听顾闲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想念家乡的米粉了。


    吕调阳笑道:“京师的水和桂林的水不一样,米粉味道兴许也不同。我刚到京师那几年也常让人做,后来觉得味道不太对,便不怎么吃了。”


    这番老饕言论听得顾闲连连点头,赞同地说道:“这就叫‘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姐夫吃鱼也很挑,许是在江陵从小吃的好鱼。”


    张居正从来不说鱼不好吃,只是尝一口觉得刺太多或者不够新鲜,他便再也不碰了!


    顾闲这么感慨完了,仍是每天坚持绕路去问吕调阳要不要吃个送别饭,弄得坚持“下班后绝不跟同事往来”的吕调阳都没辙了,无奈地答应休沐日去一趟。


    他现在已经致仕了,不必再担心会不会卷入什么无谓的纷争。


    于是在休沐日这天,顾闲家又举办了一个小小的送行宴,来的人虽然不多,但对于鲜少接受私人宴请的吕调阳而言已算是难得了。


    秋天么,就是适合吃点汤汤水水的滋补一下,顾闲一大早便熬起了汤底,等客人陆续登门,他也一如既往地给每个人安排活干。


    到中午,一桌子人就围坐在一起嗦起了粉。


    当然了,称得上嗦这个动作的只有顾闲和他家娃,其他人吃相都挺斯文。


    顾闲对他们十分失望,表示嗦粉果然还是得去码头和驿站嗦。


    这些地方汇聚了南来北往的食客,大家都跑了一整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吃什么都香!


    这时有人给他们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粉,谁不是夹起来猛嗦一口,盼着能一口气填饱自己咕噜噜叫的肚子?


    听说米粉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秦始皇南征百越、开凿灵渠那个时期,说明米粉一开始就是给士兵和役夫吃的,肉食者哪里能懂它的精髓!


    在座所有人:“……”


    怎么这么大一碗粉都堵不住你的嘴!


    肉食者是什么好词吗?


    读过书的谁一听到这个词不是马上接一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退一步来说,你自己现在不也是个“肉食者”!


    吕调阳鲜少参加这样的聚餐,这次体验了一回,发现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确实挺有意思。


    归家以后兴许可以偶尔喊上三五亲朋热闹热闹。


    只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吃东西也就尝个味道,很难再跟年轻人那样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喝。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无奈,年轻时能吃能玩,偏偏俗务缠身什么都做不得;临老终于有空闲做自己的事了,身体却已每况愈下,对许多事都有心无力!


    一顿简单的送行宴吃完,众人齐齐干了杯顾闲自己酿的果酒,算是正式为吕调阳这位平时过分低调的同僚送行。


    等客人都散场后,顾闲又忍不住有点惆怅。


    他才刚当官不到十年,竟已经送走这么多人!


    以后估计还得送走更多。


    一直到第二天去礼部点卯,顾闲都没能打起精神来。


    不过刚走到礼部衙署门口,顾闲又看到一群生面孔在边上候着。


    乡试放榜后中举的考生会在京师多留一会,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落榜考生拿回自己的考卷看看问题出在哪儿,便该收拾好心情归家去备战下一轮乡试了。


    顾闲本以为又是自己当临时搓背工那次遇到的考生寻来了,仔细一看又发现里头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这么一群秀才相约跑来礼部外头等着,大抵是有什么事要办。


    顾闲见他们欲言又止,明显有点儿局促不安,便停下来主动询问:“你们找谁?”


    为首那人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听到顾闲温声相询后脱口说道:“找、找顾侍郎!”


    旁边的人见他说话都结巴了,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立刻挤上前来说道:“找您,大人,我们是来找您的!”


    “京师可不兴喊大人。”顾闲笑着纠正完了才追问,“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群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齐齐朝顾闲行了一礼,由为首的人汇报起自己这批人的秋闱成绩。


    他们都是辽东考生,这次秋闱中举的不算多,可是比起从前已经很不错了。


    “都是您的恩泽!”


    顾闲听了这话差点想后退两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谁要害我?


    等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顾闲才哭笑不得地说道:“这哪能算是我的功劳?是朝廷这几年格外重视九边重镇的文教工作,也是你们这批生员读书足够用功。”


    众辽东考生都不甚认同顾闲的话,真要是朝廷的意思,为什么他们夫子夸的都是顾闲?


    只不过这是在礼部衙署外头,他们不好说这些话,只能又齐刷刷地朝顾闲行了一礼,跟上次来寻顾闲的考生那样目送他入内。


    顾闲边嘀咕着“这都什么事啊”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丁士美还问他:“你又不是主考官,怎地那么多考生来找你?”


    礼部衙署太小,小到根本没有秘密,这不,刚才在大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丁士美这儿了!


    顾闲道:“就是我此前动员了一批学官去辽东,他们来跟我道谢。”


    “我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有什么好谢的?不如努力考个举人回去办谢师宴。”


    丁士美笑道:“这不是说明你以前办的事有了成效吗?”


    顾闲想想觉得也对,总算又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乐观开朗的我,养猪养出了疑心病*可恶,好多天都没有加更机会,闲得想开篇新文换换脑子了(bushi骗你的,新文也写不出来不过这篇文确实争取不到什么曝光了……我将继续慢吞吞日更到年底,平稳度过这低精力的一年(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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