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闲端起茶浅啜一口,润好了有些干涩的喉咙才慢悠悠说道:“陛下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朱翊钧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和顾闲抬杠。


    除了顾闲,旁人根本不会与他分析这些东西。


    不是别人不知道,只是他们不想他这个皇帝知道而已。


    顾闲离开文华殿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自己在朱翊钧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这样做对吗?


    马自强他们是关爱他的上司、关心他的朋友,过去几年大家相约吃过许多次酒饭,时常聚在一起欢畅地谈天说地。


    只凭借史书之上的寥寥数语来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是片面的。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若是事事都以史书上的记载为依据,那么最不值得信赖的应该是朱翊钧这个皇帝才对。


    说到底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


    侥幸地期望从十岁起就时常主动来找自己求教的小太子,与史书上那个万历皇帝是不一样的。


    顾闲正这么想着,天上忽然飘起了雨。


    马上就是清明了,这场雨来得正好,要不然春天不好耕作。


    顾闲加快了脚步准备去内阁避个雨,身后却追来个内侍:“先生,先生!”


    顾闲转头一看,认出了打着伞追上来的曹寿:“你怎么不在皇上面前好好当值?”


    曹寿笑着说道:“是皇爷吩咐我给先生送把伞,皇爷嘴里不说,心里还是很记挂先生的。”


    他们先生与皇上才刚成为正儿八经的君臣,两个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若是没能处理好这种微妙的状态,说不定会生出隔阂来。


    曹寿两边说好话,便是不想顾闲在这节骨眼上与朱翊钧生分。


    以顾闲的年纪来看,他的仕途到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顾闲当然能感受到来自昔日学生的善意。


    他接过曹寿递来的伞,点头笑应:“你回去吧。”


    曹寿点点头,打开另一把伞返回文华殿。


    今天朱翊钧不用上课,想着来都来了,便决定在文华殿练一会字。


    见曹寿才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朱翊钧说道:“还以为你会送他回礼部。”


    曹寿恭谨回答:“先生说皇爷这边的事要紧,要小的赶快回来伺候。”


    朱翊钧嗤笑一声,说道:“这可不是那家伙会说的话。”他摆摆手让曹寿退到一边,认认真真练起字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成背后说人坏话的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389章 当然不是


    下一次朝会,文官最前排已经没有了高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须髯修美的张居正以及立在他身后的吕调阳、马自强、张四维、申时行四人。


    马自强年纪跟刚告老还乡的高拱差不多大,选他入阁更多的是展示新皇对老臣的优容。


    张四维、申时行两人相对年轻,这个年纪入阁正好可以多干活。


    而且他们一个是高拱举荐的,一个是张居正举荐的,想稳定朝中的“新郑党”的人心必须得留张四维,想让张居正这个新首辅能好好展开工作又必须得留申时行。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三个人都圈了起来。


    顾闲的意思很明白,人是可以用的,就看你用不用得明白。


    即便不入阁,张四维他们同样也是在六部的要紧位置上,倒不如把他们塞进内阁让张居正琢磨着该怎么制衡去。


    这不正是首辅该做的事吗?


    早朝前,朱翊钧就先在中极殿先接见了张居正五人。


    张居正不是其中最年轻的,但张居正那把柔顺秀美的胡子格外扎眼。若非他身量修长,长得又俊,还真压不住这么一把美髯。


    当着其他辅臣的面,朱翊钧表现得跟张居正格外亲近,与他们说起了幼年时曾梦见一个美髯大臣的事。


    “那时候左右都说‘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想来朕当日所梦之人便是元辅无疑。”朱翊钧起身抓住张居正的手殷殷嘱托,“朕年少登基,遇事可能思虑不周全,还望先生能辅佐朕开万世之太平。”


    张居正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文臣,面对摆出这种姿态的天子岂有不动容之理?他眼眶微微湿润,郑重应道:“臣万死不辞!”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这般情态,心中也颇受触动。果然,像顾闲那样混账的家伙才是少数!


    他扶起要对自己行大礼的张居正,让张居正不必如此,又回到御座上勉励了新入阁的马自强三人几句,算是结束了内阁重组后的初次小会议。


    很快地,参与这次朝会的朝臣们也知道了内阁新增了三位成员。


    众人都羡慕不已。


    入阁也算是文臣生涯中的顶峰了,往后说出去就是“大学士”。


    要不然你只能被人喊“学士”!


    顾闲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他看到名单的时候就知道哪个都不好划掉,现在不过是终于尘埃落定罢了。


    下衙后,顾闲还是依照约定去寻朱翊钧开小会。


    君臣相对而坐,顾闲还和朱翊钧说起了酸话:“张侍郎他们都在内阁,往后陛下宣召他们更方便了,想来很快便不需要臣时常过来议事了。”


    “唉,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懂这用的是什么典故,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见朱翊钧一脸没明白什么意思的迷茫,顾闲贴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说这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叫江总的诗人写的《怨诗》。


    其中用的是两个汉代典故,一个是《上山采蘼芜》,讲的是一个离婚女子上山采蘼芜,下山时遇到前夫,不由坐下来问对方新人怎么样。


    前夫说新人人不错,但没你长得漂亮,而且干活也没你厉害,你能织洁白的素绢,她却只会织颜色偏黄的缣!总而言之,新人不如故啊!


    即便前夫说得这么好,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是“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


    所以江总才写“奈许新缣伤妾意”。


    至于“故剑”的典故,那就更有名了,讲的是汉宣帝幼年坎坷,与暴室小吏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有婚约,后来他当了皇帝,朝臣有意选立大将军的女儿为皇后。


    汉宣帝知晓后下诏求“微时故剑”,人精大臣们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纷纷上奏请求册立许平君为后。


    不管后来结果如何,到底是有了“故剑情深”这么个典故。


    这首《怨诗》又是“奈许新缣”,又是“无由故剑”,说来说去都是在骂“你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朱翊钧:“………”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是的,没错,就是这种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的感觉!


    朱翊钧觉得自己也是有毛病,就是喜欢听顾闲像现在这样胆大包天地胡侃。


    朱翊钧哼道:“我要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哪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


    顾闲点头应和:“那倒也是。”


    两人闲聊了一会,才讨论起这几日的朝政大事以及人事更替。


    顾闲秉承着“既然都已经得罪人了,不如得罪所有人算了”的想法,给朱翊钧分析起每份奏疏背后潜藏的黑话以及背后的利益纷争。


    连涉及“张党”的奏疏他都没放过。


    主要是他要是遇到“张党”的奏疏便跳过,偏袒得未免有点明显了,索性来个一视同仁。


    左右他也不是要拦着不让朱翊钧批复,只是拿来当讲解案例而已。


    想要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有所施为,首先要做的就是取得最高统治者的信任。


    有明一代从来没有任何一位文臣、武将、宦官或者外戚能搞谋逆,是因为他们的权力都源自于皇权。


    这种由皇权授予的权力,只要皇帝想收回便能收回。


    即便这个过程中可能遇到那么一点阻力,但只要皇帝铁了心要办你,任你在别人口中再如何权倾朝野都没用。


    顾闲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思路已经逐渐明晰起来。


    他要做的就是取得朱翊钧的支持,借朱翊钧手中攥着的皇权一用。


    只是当皇帝的,私底下想必都读过韩非所说的“权势不可以借人”。


    历史上的张居正借了那么十年,收获的是万历皇帝“宿三十七年之怨”。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下场能不能比张居正好一些。


    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个时代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爱人,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孩子。


    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滑向既定的轨迹?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顾闲结束了这次君臣小会议,还提出要打包走桌上的糕点,拿去内阁庆祝张四维他们荣升大学士!


    朱翊钧:?


    呵,你去祝贺他们高升拿我的糕点当贺礼算什么?


    顾闲便又跟朱翊钧讲起了养生经,表示人不能暴饮暴食还不乐意运动,年轻时还不明显,等你人到中年体重暴涨、百病缠身就后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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