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玉寻过来时瞧见父子俩一模一样的睡相,稍微放心了一些。她没有喊醒顾闲,只帮他们把被子盖好。


    王世贞出孝后京师这边却一直没有空缺,吏部安排他去当个巡抚。


    王世贞见任地不怎么好,又觉得自己从京官出为巡抚很没面子,便称病没有去赴任。


    据说这事是高拱授意的,因为高拱向来不太喜欢王世贞和汪道昆他们这种“文坛巨擘”,只觉他们整日呼朋引伴夸夸其谈,实则什么正经事都不干。


    现在吏部还在高拱手中,张居正也做不了主。


    听母亲写信说父亲对此颇有怨言,连带对顾闲这个女婿都多了几分埋怨。


    顾闲一直写信劝王世贞先去干几年,最开始王世贞还回了两封信,后面便直接不理了。


    眼看朝中马上要有大动荡,也不知马上快休满三年病假的王世贞能不能等到他想要的缺。


    王宜玉莫名想到顾闲此前曾问过“我和你爹翻脸了你要选谁”。


    她觉得这事是王世贞不太对,顾闲才多大?他难道能左右朝中的人事安排吗?


    王世贞记恨高拱和张居正也就罢了,怎么连女婿都不搭理了?


    只是相隔这么远,她也劝不动自家亲爹。


    王宜玉愁闷地叹了口气。


    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管如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王宜玉也熄了灯烛睡下。


    ……


    翌日,顾闲一大早便匆匆出了门,去东宫与朱翊钧说起李时珍看完脉案后得出的结论。


    既然看完脉案都没有任何办法,便不适合劳师动众把李时珍带进宫面诊了。


    要是李时珍看诊期间出点什么事,莫说是他和李时珍,便是朱翊钧这个太子都得遭人指责。


    旁人只消来一句“皇帝要是死了太子便能登基”,朱翊钧就百口莫辩。


    这一条路走不通。


    顾闲知道朱翊钧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天还没亮便来东宫还脉案。


    朱翊钧本来盼着顾闲能带回来好消息,闻言整个人都颓丧下去。


    他这才发现当皇帝、当太子竟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知道了。”朱翊钧语气低落,“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


    顾闲没能帮上什么忙,陪了朱翊钧一会便起身告退。


    等顾闲离开后,朱翊钧抬手拿起顾闲还回来的那份脉案从头翻到尾,依然看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宣告了他父皇的病无可转圜。


    如此熬到腊月,隆庆皇帝渐渐连流食也吃不进去。


    腊月初三的清晨,顾闲听到了皇宫方向传来了丧钟。他飞<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好一身素色袍服赶至皇极殿外,满朝文武已经跪倒一大片。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频繁,每次都是积雪才刚消融,又来了一场新雪,叫北京城都冻出了东北的感觉。


    漫天飞雪之下,一群身着素服的朝臣齐齐伏地恸哭。


    所有人都是这场国丧中再渺小不过的一部分,不管你到底是真悲痛还是假伤心,总归都是要跟着哭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同悲。


    顾闲吹了一路冷风,脸上有些僵,眼睛也是干的,一时竟没及时落下泪来。


    好在他官小,连哭都只能在队伍末尾哭,这种时候倒也没人来看他眼里有没有泪。


    等到司礼监的人出来宣布散场,大家也都哭得差不多了。


    顾闲正要跟着大队伍回翰林院,又被朱翊钧派来的人拦下了。


    朱翊钧眼睛都哭肿了。


    见内侍领着顾闲进来,朱翊钧擦了擦眼泪,对顾闲说道:“你帮我写篇祭文吧。”


    他现在拿不起笔,眼睛也看不清楚,但有许多话想与隆庆皇帝说。


    一想到今天过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父皇了,泪水又模糊了他的双眼。


    朱翊钧不想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顾闲上次都已经看过了,他在顾闲面前也就不用再忍着。


    顾闲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于礼不合”“微臣惶恐”。


    他跪坐到书案前,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把隆庆皇帝的生平功绩以及皇家父子俩的相处细节都梳理了一遍,才开始提笔写朱翊钧要的祭文。


    殿内只有哭声与顾闲书写时极轻微的沙沙声。


    直至顾闲把整篇祭文都写完了,朱翊钧也终于收了泪。


    考虑到朱翊钧这会儿什么都看不了,顾闲便把祭文给他念了一遍,问他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朱翊钧跪在灵前听着顾闲一句句地往下念,过往的一幕幕仿佛又来到眼前。他才刚收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出,只觉句句都剜在自己心口。


    不到第二日,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子几乎哭到昏厥,纷纷上书劝太子切勿悲痛过度,千万要保重身体。


    接下来便是筹备丧仪以及新皇的登基仪式。


    高拱惊闻噩耗便病倒了,他已经六十四岁,身体本就不如年轻时健朗。


    眼下他悲恸至极,无力为隆庆皇帝操持丧事,只能握紧张居正的手叮嘱他好生安排。


    张居正郑重应下,又怕高拱就此一病不起。他回握住高拱的手劝道:“玄翁莫忘了皇上此前的托付,务必要好好养病。”


    高拱闻言又是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你去忙吧,眼下内阁离不开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更了长长的一章!有没有点营养液安慰一下闲崽和暂时还没变坏迹象的限定款重情重义·少年万历老高也要


    第380章 没那么快


    丧钟一响,整个京师的气氛都很低迷,没有人敢在国丧期间花天酒地,所以家家户户都很低调,连商户们都不敢再搞什么腊月促销活动。


    朝廷开始走新皇登基流程,即便朱翊钧这个太子的地位十分稳固,但是登基还是要有许多步骤要走。


    首先得百官恳请太子登基。


    但太子不能马上答应,得说我十分悲痛,我不答应当这个皇帝。


    这时候百官又得继续上书。


    如此反复几次,太子才能点头:“既然你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朕就勉为其难当这个皇帝。”


    这套流程礼部官员都倒背如流,执行起来一气呵成,没几天便走到了礼部议定登基仪式的环节。


    都要过年了,新皇登基后还得顺便改元。张居正等人经过一番商榷,敲定年号为“万历”,取的是“万年御历”之意。


    时人提到“万年”,大抵类似于“万寿无疆”之类的期许,意为“希望新皇能在皇位上待得长长久久”。


    皇位不会频繁更迭,代表着国家也将长治久安。


    一切事宜筹备完成,太子朱翊钧在腊月十九正式即位。


    这一天正好是立春,顾闲早起做了些春饼草草填饱肚子,便出门去参加登基大典。


    说是参加,其实没他什么事。


    前头是朱翊钧穿着孝服去先皇灵前接受遗诏,而后换上衮服和冕旒去依次跪拜先皇灵座、陈皇后以及李贵妃。


    这些环节百官都没法参与,只有等新皇走完整套流程才轮到他们出场。


    这是朱翊钧以天子身份第一次在朝臣面前露面,同样有着严谨的接见次序。


    高拱、张居正等执事官将率先在中极殿拜见新皇。


    而后回到皇极殿与文武百官一起等候新皇御临。


    至于顾闲他们则跟上朝一样等在皇极殿外。


    没错,他们的官职太小,所以这种场合依然没资格入殿。


    真就是有他们嫌多,没他们又嫌少。


    熬到朝阳初升,流程总算是走到了天子御殿这一步。


    随着礼仪官的指引传来,顾闲老老实实地跟着同僚行了一轮大礼。


    他站起身时忍不住抬头向殿中看了一眼。


    只见身穿衮服、头戴冕旒的少年天子坐在高台之上,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百官。


    才十五岁便成了天下之主,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是成为玩弄权术的好手,还是成为权力囚笼中的困兽?


    总归不会再是那个吃顿好的便觉心满意足的天真太子了。


    顾闲这么想着,便准备收回自己“大不敬”的目光。


    不想御座上的朱翊钧正好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两人一个在最高处,一个在最末尾,不期然间隔着文武百官遥遥对望。


    朱翊钧首先转开目光,看向其他或熟悉或陌生的朝臣。


    顾闲也敛目静立,兢兢业业地充当这次登基大典的背景板。


    听着礼仪官宣读的旨意,顾闲很快从中得知张居正他们还是选择了“万历”这个满含期许的年号,只能感慨于历史果然有着顽固的惯性。


    过完年,便迎来了万历元年。


    按照大明的习俗,国丧一般是“以日代月”,过了二十七天,天下臣民便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受国丧影响。


    朝臣也可以除素服,换回正常官服照常上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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