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几年在京师当官的人都知道顾闲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不一般,更别说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


    隆庆皇帝吃过了药,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只是身上仍是乏力得很。


    朱翊钧正跪在榻前,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这几年愈发亲近的又何止是君臣关系?父子俩之间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


    顾闲郑重地朝隆庆皇帝行了个大礼。


    高拱和张居正能大力整肃吏治,离不开这位仁厚帝王的支持。光凭这一点,骤然病重的隆庆皇帝便值得他这么一拜。


    隆庆皇帝招手让顾闲再上前一些。


    顾闲挪到近前,清晰地看到隆庆皇帝差到极点的气色。


    隆庆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太子还小,他若有思虑不周之处,你须得多规劝他。”


    听到这隐含托付之意的话,顾闲眼眶也不由红了。


    无论见过多少次生死,也很难接受一个熟识的人的生命要在自己眼前消逝。


    顾闲道:“等陛下好起来,来年春天我们再去一趟江南。殿下已经十五岁了,理当试着独自监国了,我们可以把玄翁也喊上!”


    隆庆皇帝听得心情也颇好,只觉还是很喜欢顾闲这个年轻人。


    光是听他说上一会话,便连身上的疲乏与病痛都忘了大半。


    隆庆皇帝低声应了一声:“好,春天去。”他看了眼在旁啜泣的朱翊钧,也伸手轻拍朱翊钧的手背。


    只是说这么几句话、做这么几个动作,已经费尽了他余下的力气。他说道:“不用守着我,去做你们的事吧。”


    他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先生也老了。


    以后的路,只能他们年轻人自己走。


    顾闲起身退出殿外,跟着一步三回头的朱翊钧一同走下玉阶。


    眼看已经离隆庆皇帝寝殿足够远,朱翊钧扶着一株堆着积雪的树缓缓蹲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太子,也不是什么未来皇帝,只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至亲命不久矣的伤心少年。


    顾闲见状鼻头酸楚,不知不觉也已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为什么都说要完结,没感觉要完结啊要完结何必开新的时间线……


    第379章 天地同悲


    等到朱翊钧哭过了劲,顾闲已经收拾好心情,劝道:“皇后与贵妃肯定也担忧得很,殿下应当去宽慰一二。”


    朱翊钧转头看了眼顾闲,见他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透,知道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狼狈。他点头说道:“好。”


    说罢朱翊钧想要站起来与顾闲分别,却因为蹲着哭到近乎力竭,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顾闲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示意左右搀着朱翊钧去见皇后和贵妃。


    左右忙上前接替了顾闲的位置。


    顾闲立在原地目送朱翊钧走远,在内侍的相送下走出禁中。


    张居正他们出去后,聚集在外的同僚们已经满怀忧心地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顾闲回到翰林院,也没人光明正大上前来打探消息。


    这种时候议论隆庆皇帝的身体情况,回头叫人拿住话柄便不好了。


    临到下衙的时候,外头又下起了雪,顾闲回到家时身上沾了不少雪花。


    鲁鲁本来要和平时那样扑到顾闲身上,见到他此时的模样又顿住脚步。


    小豆丁很认真地打量起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的亲爹,等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拉着顾闲的官袍衣摆让他蹲下。


    顾闲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但还是依言蹲到鲁鲁面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鲁鲁张大自己短短的手臂,非常努力地给了顾闲一个大大的拥抱,学着爹娘和奶娘哄他的语气说道:“不哭哦,不哭!”


    顾闲忍俊不禁。


    可笑过以后又再次鼻酸起来。


    他一把抱起自家娃,否认道:“我没有哭,我是大人了,又不是你这样的三岁小孩,怎么会哭鼻子?”


    按照江南一带的年龄算法,刚出生就是一岁,过一个年便长一岁。鲁鲁已经过了两次年,所以对外也可以说他已经三岁了!


    听顾闲还在那狡辩,鲁鲁哼道:“骗人!”


    “眼睛红!”


    “哭哭、哭过!”


    即便已经掌握了很多词,这个岁数的小孩还是习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一着急起来还会带点儿结巴,这是因为生理发育程度还跟不上他们的表达欲。


    顾闲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夸鲁鲁观察力强,他把鲁鲁抱回屋里陪着玩了一会,才去换了身衣裳。


    小孩子睡得早,等鲁鲁吃过晚饭后睡熟了,王宜玉才跟顾闲问起今天发生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能说的部分给王宜玉讲了。


    王宜玉闻言也叹了口气。


    她见过这位帝王许多次,比谁都清楚隆庆皇帝对顾闲的种种偏爱。


    对顾闲而言,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只要真心实意待他好的,他便也真心实意待对方好。


    这性情既让他知交满天下,也让他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看到顾闲这般情态,王宜玉便知道诸如“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宽慰毫无用处。


    她只能像鲁鲁那样伸手抱住顾闲,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予顾闲安慰与支持。


    ……


    接下来一段时间,隆庆皇帝都没有再上朝。


    内阁每日探问,始终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顾闲倒是从东宫那边听到了一些隆庆皇帝的情况,听朱翊钧说隆庆皇帝每天清醒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想到正德皇帝临终前曾经提出让内阁帮忙征集民间名医,顾闲冒大不韪跟朱翊钧讨来隆庆皇帝的脉案,亲自去寻李时珍询问对方有没有办法。


    这种做法要是传出去,那是能掉脑袋的事情。


    李时珍不是普通医家,他年轻时可曾经被推荐去当过御医的,只是因为跟同僚处不来才辞职归家。


    即便人在京郊不知道隆庆皇帝在朝会上突然发病的事,李时珍还是从顾闲格外慎重的态度窥知了这份脉案颇不简单。


    李时珍格外认真地翻看起隆庆皇帝的脉案来。


    等看过最后那几份脉案,李时珍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如果脉案没出错的话,这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医家不是万能的,哪怕是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等青史留名的名医,一生之中也遇到过许多束手无策的病例。


    听到李时珍的话,顾闲也安静下来。


    不知怎地,他听到这个结果后竟没太意外。


    大抵是在得知隆庆皇帝在吃所谓“回春固阳”的丹丸时,他便已有所预感。


    因为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就是这么没的。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无非是没法靠自己去对抗身体的衰败,只能寄希望于药物的功效。


    一旦切身体验到了服药的好处,便会控制不住地依赖它。


    要不怎么五石散和鸦片明明危害那么大,却还是那么叫人着迷?


    顾闲对张居正严防死守,逮着机会便冒着挨黄荆条毒打的风险叮嘱张居正不要放纵,不就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会遭殃。


    可惜隆庆皇帝乃是君父,常年待在禁中,他平时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见缝插针地规劝。


    朱翊钧倒是有机会,可家长大多都很好面子,绝不叫自家孩子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自然不会当着孩子的面服食丹丸。


    上次若非是被朱翊钧逮个正着,说不定朱翊钧都拿不到那几颗“样品”。


    顾闲垂眼说道:“我知道了。”


    李时珍见他明显十分难过,只能宽慰:“生老病死谁都无可避免,你要看开一些。”


    顾闲点点头,叮嘱李时珍不要把今天的事外传后又把脉案原样带走了。


    等他回到城中已经快要宵禁,刚进城便有熟悉的卫兵追问:“顾学士出城去办事吗?怎地回来得这么晚?”


    顾闲叹着气回道:“有点事耽搁了。”


    以顾闲的身份,自是不会有人为难他,与他闲话几句便放他归家去。


    王宜玉瞧见顾闲回来时的神色,便知道他这趟出城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顾闲点点头。


    无论时局如何,总还是要吃饱才有力气去应对。他味同嚼蜡地吃过饭,带着鲁鲁玩了一会,和平时一样哄他入睡。


    鲁鲁许是察觉顾闲心情低落,最近都没怎么作乱。等父子俩躺到床上,他还奶声奶气地哄顾闲:“爹也睡!”


    顾闲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和师妹带到这世上来的孩子,他们有义务要让他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里,而不是让他在数十年后眼睁睁地看着动荡到来。


    顾闲讲着讲着睡前故事,便与鲁鲁脑袋挨着脑袋一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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