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叹了口气。
还是好生安排吧。
顾闲结束在内阁的汇报时,正好到了下衙的点。他麻溜招呼张居正放下工作一起散步回家,争取补回这段时间缺失的锻炼。
没有我的监督,你的痔疾可别加重了!
张居正:“……”
张居正没忍住卷起一份废弃公文往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顾闲没料到张居正在内阁居然还有趁手的工具,竟没能及时躲开!
可恶,马失前蹄!
高拱看顾闲在那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不由得大笑起来。
并在顾闲力邀他一同遛弯回家的时候拒绝了。
他怕顾闲半路上也叮嘱他几句。
街上人多耳杂,回头还不知会传成啥样!
千万要警惕顾闲那张嘴。
顾闲也不失望,见张居正已经把那卷废弃公文放下了,又凑过去发表自己的高见:张居正这个最年轻的阁臣,平时理当多招呼高拱和高仪出去遛弯!
两京十三省这么多事务可都压在你们肩头啊!
千万要爱护身体!
张居正拿他没办法,骂也不怕,打也不怕,考校他更不怕,给他多安排点工作,他还能来个举一反三,反过来给你多提几个“绝妙主意”。
真就是叫人无可奈何。
张居正与顾闲一路聊到宫门口,赶巧张家仆从在那儿候着,说是王宜玉在张家,让顾闲一同过去用饭。
顾闲乐滋滋地道:“我与师妹真是心有灵犀,正好我也想去拜见二老!”
顾闲都这么说了,张居正只得把他捎带回家。
一到张家,顾闲就被几个年纪小的包围了,你一声“舅舅”我一声“舅舅”,喊得顾闲瞬间迷失了方向,挨个抱起来掂了掂,并且准确无误地报出他们的体重。
这神乎其技的技能让几个小的惊叹不已,纷纷问顾闲这个怎么学,他们也要学这个!
顾闲一脸神秘:“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法,不能随便外传。”
张居正看不惯他忽悠自家娃,开口解释这“独门秘法”的真正原理:“他路上问了你们现在多重。”
顾闲用控诉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哄小孩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正经!
轻松点不好吗?
骗小孩被戳穿了,顾闲只能与张居正一同去拜见张家二老。
见顾闲来了,二老都很高兴,拉着他看来看去,说走这么一路实在辛苦了。
顾闲道:“哪里辛苦,路上跟着太子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坐的船是最好的,用的车马也是最好的,舒坦得很。”
张老爷子哈哈笑道:“这就好。既然回来了,今晚我们吃顿好的给你们夫妻俩接风洗尘。”
他考了大半辈子科举,没考出什么名堂来,却是看遍了人间冷暖。如今众人捧着他、哄着他,大抵是因为他有个出息儿子。
反过来想,如果同行的人中有个身份高到须得时刻哄着捧着的,一路走来肯定得受些委屈。
恐怕是顾闲这孩子心性好,想得开,才能每天都乐呵呵的。
对于“吃顿好的”这种提议,顾闲自是不会拒绝,又薅走了几个外甥一起去厨房看看可以多加几道什么菜。
等饭菜上桌,顾闲才有空闲问王宜玉有没有把自己在南京买的礼物送来。
他给几个年长的外甥都搜罗了一批珍贵的南京科举辅导书!
大家用了都说好!
南直隶科举,竞争可是十分激烈的,所以那边的科举辅导书也是五花八门,顾闲精心挑选了一批送给亲朋好友中所有的适龄考生!
给别人他都是送书单,给外甥他可是直接把书给买了回来!
不用谢,自己平时交换着看吧!
张敬修几人:“………”
虽然很感动你千里迢迢给我们带礼物,但是你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咱不是很想收。
眼看张居正的目光扫了过来,张敬修只能代表自家兄弟满脸感动地收下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不得不说,顾闲在某些方面和张居正还挺像。
区别在于张居正总冷着一张脸对你提出严厉要求,而顾闲是笑眯眯地对你提出……“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到/你肯定喜欢”的离谱要求!
第360章 不正之风
顾闲在张家嚯嚯了一圈,又投喂了许多好吃的给外甥们,成功收获了一大波又爱又恨的情绪。
他心满意足地与王宜玉一同遛弯回家,到家时已然日落月升。
他们离家这么久,家中也没出什么乱子,留守的巧儿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下午又把顾闲两人从南边买回来的东西都归拢好了。
可以说相当能干。
淘淘听到顾闲两人的脚步声,跑出来对他们嘎嘎叫。
大抵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所以他们短暂地拥有了这种热情的归家欢迎仪式!
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收回。
顾闲见淘淘被喂得油光水滑,长羽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忍不住张手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淘淘也张开翅膀抱他。
王宜玉看着他跟只鹅都好得不得了,只能感慨这家伙不仅人缘好,动物缘也好。
谁家鹅还能这么回应人呢!
翌日顾闲还回了趟翰林院,找另一个上司马自强报到。
马自强一见面就问他一路上给太子讲了哪些课。
语气中颇有些谴责的意思。
没办法,相比于不管风雨寒暑都要上课的普通学子,给皇帝和太子安排课程可不容易。
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大家都得放假。
除此之外还有天气太冷不上,天气太热不上,下雨下雪更不上。人家坐拥大明江山,没必要吃这种苦头对吧!
所以说一整年算下来,太子能上三四个月就不错了。
顾闲倒好,在太子最适合上课的两个月把太子给带去南方玩。
眼看马上又是暑热天气了,太子又该停课了!
这叫他们这些东宫讲读官如何是好?
顾闲一听马自强这么问,十分体贴地说道:“为了不干扰您和其他同僚的讲学进度,四书五经我一句都没讲,你们可以按照去年秋天的进度继续推进!”
没错,去年入冬后就停课了,可不能让冬天的冷空气冻到咱太子!
马自强:“……”
你的意思是你把太子带出去那么久,结果什么课都没给太子讲?!
眼看马自强脸色有点黑,顾闲也注意到了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
他马上改了说辞:“也不是一点都没讲,不过都是穿插着讲,不像平时日讲那样连贯,还是得靠您和其他同僚来串讲才行!”
马自强这个翰林院掌院也传看过李维桢那份记录,自然知晓太子每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顾闲,顾闲则是见缝插针地给太子介绍些民生民情或者书中对应的记载。
比如带太子挖野菜采桑叶的时候,顾闲就带太子唱《诗经》里的《汾沮洳》。
那是一首歌唱劳动人民的歌,汾就是山西一带的汾水,沮洳指的是水边低湿的地方。
古时水利工程不发达,人们大多逐水而居,日常劳作也多围绕河岸这些肥沃湿润的土地进行。
这首《汾沮洳》便是歌颂这么一批人:你看那河边采野菜的,美无度啊美无度!你看看那河边采桑的,美如英啊美如英!你看那河边采药的,美如玉啊美如玉!跟那些不事生产的贵族子弟完全不一样!
所以真要说顾闲什么都没讲,那肯定是冤枉他了。
说实话,马自强还有点佩服顾闲,因为太子比之《汾沮洳》中的“公路”“公行”“公族”是个更加不事生产的“肉食者”。
可以说离劳动人民最远的就是他们皇家人了。
你教太子唱这种歌,考虑过太子的感受吗?!
当然,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更过分的是顾闲还在渡江的时候教太子唱《二子乘舟》。
这诗讲的是卫宣公看准儿媳美貌,决定自己娶了,与准儿媳生下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
卫宣公喜爱幼子,准备派遣太子出使齐国好在路上杀了他改立幼子。
公子寿得知后追上兄长告知此事,兄长听完表示“君命也,不可以逃”,坚持要继续出使。
公子寿眼看劝不动兄长,毅然决定抄近路抢在前面乘舟出发。路上埋伏的人见他衣着打扮像太子,便把他杀了。
后面到来的太子见此情景,悲痛欲绝地说:“君命杀我,寿有何罪?”
于是那些人把太子也杀了。
简而言之,《二子乘舟》讲的就是兄弟俩争相赴死(并且真的死了)的故事。
你觉得这吉利吗?
谁会在渡江的时候唱这种词、讲这种故事!
偏偏每次你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他都会非常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面对这么个每次都虚心受教但坚决不改的家伙,马自强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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