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王世贞请不起钱穀,而是钱穀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长途奔波。


    还是年轻人好,不仅要的钱少,体力还好,一路画到京师都没问题。


    王世贞靠着一声声的小友,哄得人家张复麻溜收拾东西跟着他们登船。


    年轻人就是容易把持不住!


    顾闲得知有钱有闲的王世贞出了这么个画册策划,心中十分羡慕。还得是他们文化人会玩!


    顾闲凑到王世贞身边问:“等《水程图》画好了,能给我用用吗?”


    岳父都掏钱约画了,他当女婿的拿来搞搞宣传很合理吧!


    顾闲一脸“我没有钱,但我不要脸”的坦荡表情。


    王世贞道:“这你得问元春小友。”


    顾闲已经了解了张复的师从,他老师钱穀曾跟随文徵明学习,画作颇有沈周、文徵明的遗风。


    一听王世贞语气松动,顾闲立刻去跟张复套近乎,说当年他与文徵明家离得近,经常去文徵明家玩,四舍五入,大家都是吴门画派的接班人啊!


    张复心中其实有些郁闷,因为王世贞这次约画是基于他老师前些年那套《纪行图册》继续约的。


    即便他的试作让王世贞满意,最终合著的《水程图》估计也得挂他老师的名。


    谁愿意自己花大力气绘制的几十幅作品记到别人名下?


    可是想走职业画师这条路,与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大拿交好是极为重要的。


    只有得了王世贞的夸赞,他才能在画坛立足。


    要不然他估计得熬到四五十岁才能打出名气。


    这会儿与顾闲聊了聊,张复心情倒是好转了不少。


    他才二十七岁,画技还没有彻底成熟,能有机会赚这么一笔钱已经是王世贞有意抬举他了,岂能再得陇望蜀!


    行船无聊,大家都围着看张复作画。


    朱翊钧看了一会,忍不住跟顾闲嘀咕:“怎么感觉没有你画得好。”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顾闲身上。


    尤其是张复,画笔都不动了,抬头看向刚才自称同为“吴门画派接班人”的顾闲。


    顾闲:?????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煽风点火了吗?


    难怪张居正后来一直被架着烤!


    要知道在后来的夺情风波中,万历皇帝抓了上书骂张居正的赵用贤等人,并放话说“就算你们上一百道奏疏我都不会放张居正走”。


    王锡爵带着人闯进张家灵堂去找张居正为那几个人求情,要求张居正出面营救赵用贤等人,逼得张居正跪下拿刀抵着脖子说:“尔杀我,尔杀我!”


    皇帝要我留,你们要我走,我还能怎么办,不如你杀了我一了百了吧!


    见张居正明显已经情绪崩溃,王锡爵大惊失色地走了。


    由此可见,万历皇帝极其擅长把人架到火上烤!


    眼看人张复因为朱翊钧的话都朝自己望过来了,顾闲忙说道:“我当初还是跟文老学书法比较多,作画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顾闲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张复心中更郁闷了。


    你要是真跟文徵明学画,我还能喊你一声师叔,比你差点也没啥。你说自己瞎琢磨的,那我算什么?


    张复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他邀请道:“这船还得许久才到苏州,不如我们各画一幅比比看!”


    顾闲正好闲得长毛,兴致勃勃地说道:“也好。”他还转头问了一圈,问王世贞他们要不要一起参加这次比试。


    大家都表示他们两个比就好。


    张复可是打算以作画为职业的吴门画师,他们即便平时会画上两笔,那也纯粹是自娱自乐,才不会自取其辱去跟张复比。


    朱翊钧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来劲了,积极地履行学生职责,热心地帮顾闲铺画纸。


    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处的画师写诗作画需要静室焚香,吴门画师却是大多都练就了舟船之中作画的本事。


    只要不是大风大浪,他们都能稳稳地落笔。


    据传宋四大家之中的米芾当年到了吴中,有次遇到逆风天气行船特别困难,须得雇佣十几个纤夫来拉船才能走快些。


    他在船上无所事事,便以行书写下《吴江舟中诗卷》,记录自己如何通过加钱逆水行舟顺利北上!


    所以说吧,米芾来到咱船上也闲得写字作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热爱煽风点火的性格又是跟谁学的*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第344章 白圭夫子


    顾闲从小穿行于江南山水间。


    起初只是去隔壁吴县,后来便跟着书船到处晃荡,时而趴在甲板上看闲书,时而趴在船边看沿岸的风景以及跟每一个岸上或船上的人打招呼。


    听到人家唱歌儿,他也要跟着和几句。下次再见了会唱歌的“歌友”,他还会主动起头开唱。


    就是这么个热情劲头,叫十里八乡的船家以及沿岸人家都认得他这么个小子。


    顾闲只看了几眼走到了什么路段,便可以提笔开始画,画的也不全是眼前的景致,而是自己在吴中待过的许多个春夏秋冬。


    一进入专注状态,顾闲便隔绝了所有外来的烦扰,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间,一幅长卷在他笔下成形,分明只有黑白二色,却叫人如同沿着江岸从春走到了冬。


    再仔细一看,画上那沿途的景致有着极为精妙的四季变化,从草木含苞到百花吐蕊,从嫩叶发芽到落叶凋零,从云萦雾绕到雪满前川,在顾闲笔下无不淋漓展现。


    连张复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旁静静观摩着顾闲落下的每一笔。


    四季山水图这种题材,有明一代画的人多不胜数,甚至有不少细致到绘制《二十四节气图》的。


    只是像顾闲这样信手便成的还是少数,张复都怕自己一眨眼会错过一些顾闲用于细节上的巧妙刻画。


    张复常听人说,自从文徵明他们那一代人陆续去世后,无论浙派画师还是吴门画师都是“画匠”居多,许多人都只能叫做职业画手,画出来的东西匠气十足,毫无灵气可言。


    张复才二十多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于这种话自是很不服气,认为那些个书画爱好者惯爱崇古抑今,一点都不客观。


    这会儿亲眼看着顾闲作出这么一幅四季长卷,张复赫然发现自己也生出一种“原来灵气真的能溢于纸上”这种感慨来。


    甚至开始遗憾这纸不够好,这笔不够好,这墨也不够好。


    总觉得要在文老或者他老师的书斋中作画,用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才配得上这么一幅画。


    顾闲搁下笔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他活动了一下累得慌的脖子和手腕,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景致,才说道:“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啊,你们怎么都还杵在这里?干看着很无聊对吧?早叫你们一起画了!”


    朱翊钧道:“不无聊!”


    他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作画,但过去顾闲画的大多都是舆图与人物,很少这样信笔勾画山水。


    可以说顾闲画了多久他便目不转睛看了多久,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这时候抬头看向沿途的吴中山水,只觉自己也如在画中。


    王世贞倒是嘴硬:“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我想要的画,还是元春小友画得符合我要求。”


    顾闲哼了一声:“我也不是给你画的。”


    朱翊钧积极争取:“我要!给我吧!”


    顾闲便问他:“给润笔费吗?”


    朱翊钧:“……”


    这人怎么一点文人气度都没有?


    也就只有专心作画时稍微像样一点!


    朱翊钧只得给他掏了一锭银子。


    顾闲喜不自胜,大方地表示这画就归朱翊钧所有了。只是船上条件有限,有需要的话朱翊钧到了苏州自己找人装裱去吧!


    货已售出,恕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


    王世贞眼睁睁看着顾闲低价卖出了自己的画作,只觉这小子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能把身价抬得更高。


    算了,反正钱到了他手里也留不住几天,随便他吧。


    谁都没提这次比试的输赢,不过在船快驶到长洲码头的时候,张复主动上前询问:“师叔,我可以跟你一起赴京吗?我一路上负责绘制沿途水驿风光,希望能得到师叔的指点!”


    顾闲:?


    不对,怎么就师叔了?


    张复就给他盘了一下两人的关系。


    他老师钱穀年轻时曾跟着文老学习,顾闲小时候也曾跟着文老学习。


    即便二者之间年份跨度有那么一点大,但是吧,不能因为文老一生中教过的人多到数不清,就不把这份关系当回事!


    任何一个尊师重道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总而言之,你这个师叔我认定了。


    张复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坚定,语气之诚挚,无不让顾闲为之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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