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闲暗自决定要好好学习这种勇于攀关系的精神,并表示只要出资人(指王世贞)同意,他肯定没意见。
王世贞:“……”
呵,你的意思是,我本来约了个人陪我北上,一路谈书谈画谈风景解解闷;现在这个人要跟着你走了,我没人陪了,钱却还得我继续出?
正说笑着,船缓缓驶入了长洲码头。
顾闲感受到船速的变化,跑向船头往前一看,远远便见到有人在岸上等着。
近了,近了,站在最前面的不是自己爹娘又是谁?
只一年多没回来,便已觉得许久没有见到了。
顾父顾母都穿着新裁的衣裳,面庞也都红润有光泽,想必是希望顾闲见到时能安心,也不叫邻里瞧轻了顾闲这个状元儿子,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以最好的面貌示人。
顾闲等不及船靠岸,便翻出去往岸上一跳,挨个抱了抱爹娘,又拉着侄子侄女看了看,爹娘老得尚不明显,小孩子倒是一天一个样。
顾闲十分稀罕地把家里人挨个看了又看,才发现周围还来了不少乡亲,甚至连县学的周教谕他们都来了。
顾闲说道:“今儿不用上课吗?”
周教谕道:“大家知晓你要回来,都无心读书,我索性跟着你兄长带他们来瞧瞧。”
这一来还真没来错,顾闲竟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了他们江南一带的文坛盟主王世贞。
王世贞这两年名声愈发显赫了,主要是他在家守孝不忘为江南文学发展做贡献,无私地点拨每一个前去请教的年轻人。
据说他每天除了接待十几个虚心求教的后进,还会规定自己每天写多少封回信。
这样强的社会责任心,当真无愧于文坛盟主的身份啊!
这些吹嘘王世贞的话可不是别人瞎说的,而是顾闲这个当女婿的亲自写信给许多人讲的。
人家学生兼女婿都这么讲,能有假吗?
大家都深信不疑,无论见面还是写信都猛夸王世贞一通。
这会儿七十几岁高龄的皇甫汸也来凑热闹,笑呵呵地与下了船的王世贞寒暄,促狭地夸起了顾闲所说的“社会责任感”。
王世贞脸皮直抽抽。
他去年一整年能那么任劳任怨,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确实喜欢指点江山,另一部分原因就是……顾闲把他架得太高了!
士林就是这样,捧你捧得越高,回头摔你摔得越狠。
没看到他升官兼接任李攀龙文坛盟主的位置后观点都少了几分尖锐吗?
不是他心里没了过去那种觉得“在座诸位都是垃圾”的想法,而是他这个身份不好再发表那样的言论!
结果顾闲倒好,跟别人夸他夸得天花乱坠,以至于他现在想放松放松都做不到,不得不兢兢业业地为大明文坛做做贡献。
一看皇甫汸那笑脸,王世贞就知道他对整件事门儿清。
就顾闲那种光明正大到处寄信的性格,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是这事儿真要落到自己头上,你就算是对他在玩什么伎俩一清二楚也无计可施。
他可是在夸你,你还能打他一顿不成?
只能说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爱作妖。
一行人便被簇拥着前往顾家。
朱翊钧看着一路上探出头来跟顾闲打招呼的人,总算了解到顾闲在他的家乡有多受欢迎了。
更了不得的是,无论男女老少顾闲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还能顺嘴问候人家的亲朋好友近况如何。
显见是把每个人家中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顾闲心心念念要告老还乡的那个“乡”吗?
……
顾闲这边顺利归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顾闲等人的来信。
相比于顾闲和朱翊钧那种想到哪写到哪的分享信函,李维桢陆续递交回来的记录内容是最详实具体的。
其中还有很多顾闲提供或者收集回来的第一手材料。
比如顾闲带太子唱《水驿捷要歌》的时候,李维桢就在旁边奋笔疾书,直接把这首包含了沿途驿站的民间风谣给记录下来。
李维桢后面能当文坛盟主,文字组织能力和材料整合能力自然非常强。
材料陆续递送回来后翰林院同僚闲暇时轮流传阅,只觉他们这一行走得当真值得。
翰林院这边整理着要上送的材料,隆庆皇帝这边也收到了来自儿子的信。
这次收到的信中介绍的是……吃“白圭夫子”的故事!
隆庆皇帝觉得很有意思,趁着午讲屏退了左右的空档,与高拱、张居正聊起这桩趣事。
张居正一听隆庆皇帝问他们有没有收到顾闲的信,眉头就突突直跳。
是的,他也收到了,顾闲堂而皇之蹭太子的送信渠道给他也写了信。
信上的内容就是那段……“令惟尔白圭夫子,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我倒是没收到,居正收到了吗?”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收到了。”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把自己收到的太子的信拿给高拱看。
还特意把重点段落指给高拱看。
高拱很快也看到了那段“白圭夫子”。
君臣二人便都看着张居正直乐。
啧啧啧,貌则清臞。
啧啧啧,材极美俊。
不愧是我们白圭夫子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看,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意思哦*今天也努力更上了!
第345章 我还在场
一直到离开文华殿,高拱脸上的笑容都还收不住。
张居正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
高拱乐道:“一定是你平时太不苟言笑了,老天才派这么个小子来对付你。”
张居正道:“这丢脸都丢到御前了,你就莫要取笑我了。”
说实话,自从顾闲背着个锅来京师,他居然渐渐习惯了这种层出不穷的“意外”,俨然已能接受各种各样的调侃。
大抵真的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本来张居正还犹豫着要不要跟高拱讨论顾闲信中所写的内容,既然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都已经被隆庆皇帝拎出来跟高拱分享了,张居正回到内阁后便拿出信给高拱看。
这就是顾闲最让人难以招架的地方,他每次作妖完以后又给你提些有用的意见,叫你舍不得拒绝的那种。
高拱拿过信看了起来。
先是又被顾闲在信中分享的“白圭夫子”逗乐了,接着才认真看起了后头顾闲写的运河经济发展规划。
这里头还涉及对钞关的改革。
从北京到南京运河沿途设有钞关,商船往来时需要按照船体大小缴纳“关税”,一般来说可以按月缴纳,只需要每月拿到相关的文书即可在所有钞关畅通无阻。
钞关二字,顾名思义,最初是宣德皇帝为了拯救大明宝钞而设置的。
按照宣德皇帝智囊团的看法,只要商贾们在运河通行时需要用到宝钞,那不就能保证宝钞能在民间有效地流通了吗?
想法是好的,可惜抵不过大明宝钞的全面崩溃。你钞关只收宝钞?那敢情好,这些废纸你收下吧,我正愁没地方花!
这就导致钞关每年从头忙到尾,收上来的全是些毫无价值的大明宝钞,国库依然空虚得很。
到了弘治、正德年间,朝廷便有人提议改收白银。
只是这里头又涉及到各方博弈。
首先是商贾不乐意,本来交宝钞约等于不用掏钱,你要换成白银那可就是让商贾大出血。
商贾本身当然没什么话语权,但商贾背后可都是各地的乡绅豪强。做生意能把摊子铺大的,谁家没几个人在朝中当官?
这些人肯定不乐意自己的利益受损。
其次是皇帝和朝臣之间也有争议。
钞关本身是宣德皇帝让人设立的,最初收上来的宝钞当然是收入内库供皇帝日常赏赐官员用。但你要是征收白银,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国库缺银子啊!
给官员发宝钞,官员只能捏鼻子认了(他们自己可以想办法弄钱),但你想做实事用宝钞可使唤不动底下的人!
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户部官员一看到这块肥肉就两眼放光,跑去跟皇帝商量:现在钞关收上来这么多白银,皇上您给国库匀点行不行?
皇帝当然不乐意。
尤其是官员们找上的还是嘉靖皇帝。
那不是虎口夺食吗?!
经过二三十年的掰扯,才终于敲定好要“本折轮收”,也就是收一轮宝钞,再收一轮白银(铜钱也成)。
其中收宝钞(本色)的时候归内库所有,收白银和铜钱(折色)的时候归国库所有。
在执行本折轮收的时候,朝廷官员很快发现一个妙处:假如咱执行的时候不搞本折轮收,一概只收白银,再在应收本色的年份用银子去市面上购买宝钞,居然可以多出几万两买钞余银收归国库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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