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就是这么一休息,他把儿子给休没了。


    他在卫所混了那么久的日子都没出过什么事,他儿子去卫所没几年便遇到倭寇过境,就那么丢了命。


    据说卫所守卫不力,不仅没有抚恤金,活着的人还要受罚。他们也不了解情况,只知道连儿子尸首都找不回来,妻子一宿一宿地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才几岁大的孙子孙女陆续夭折了。


    这下妻子哭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


    嫁给他这样一个男人,真是太不幸了。


    他葬了自己的妻子与孙子孙女,拿出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给儿媳当嫁妆,替她物色了一个不错的良人改嫁了。


    他家都已经这样了,服兵役的人便不再从他家挑。


    他自由了。


    老渔翁坐在渔船上的孤灯之下,脸上还带着点儿笑。也不知是因为天性乐观,还是面对这样苦的生活得像他这么想得开才能活得长久。


    “爹死后兄弟几个分家的时候,我分到一艘小船,自己离开家打了几年鱼,换了新船,来了扬州,又过了许多年,才买了现在这艘结实的好船。”老渔翁笑道,“这便是我的家了,我摇着这艘船出去捕鱼,旁人都羡慕得很。”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少有地安静走路,没有再问东问西。


    等快到御船那边了,朱翊钧才骂道:“倭寇真是坏透了!”


    在这件事里头,征兵制度是不能骂的,毕竟总要有人去保家卫国。


    官府也是不能骂的,官府只是按照制度行事。


    甚至就连老渔翁的养父母也是不能骂的,因为他们到底也曾好好地把他养大。


    从抚养到说亲——乃至于后面分家,他的养父母都切切实实履行了父母的职责。


    所以老渔翁悲哀的一生是谁造成的?


    所以朱翊钧思来想去,整件事最该骂的就是倭寇了。


    要不是倭寇入境烧杀抢掠,士兵即便到卫所服兵役也不至于遭遇不测。


    像马崇他们操练固然累了些,但大多数时候并没有性命之虞。


    可见始作俑者就是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无论是沿海地区频频来袭的倭寇,还是北境时常扰边的异族,都是导致那么多将士与家里人生离死别、导致朝廷年年花费巨额军费的罪魁祸首!


    顾闲闻言跟着痛骂:“没错,倭寇真是太坏了!”


    他还凭借着两次整理《经济年报》的数据储备,给朱翊钧算了算因为倭寇问题,朝廷多花了多少钱、损失了多少钱,同时又少赚了多少钱!


    听着顾闲详实有据的数据分析,朱翊钧眼睛都睁大了。


    小小的倭寇,居然让国库损失那么多金银宝货吗!


    那都是我们大明的钱!


    难得朱翊钧关心起了倭寇问题(主要是钱财损失问题),顾闲顺势给他来了个全面分析。


    想要解决沿海寇患,就不能只是哪里被骚扰了解决哪里,得系统性地增强海上力量,同时大力发展由官方把控的海上贸易。


    殷正茂这几年在广东解决海寇问题卓有成效,是因为他把沿海居民全部内迁。


    这代表什么?代表沿海居民很容易被发展成“带路党”。


    尤其是那些个仗着山高皇帝远大搞海上走私活动的土皇帝,那更是本身就集民匪于一体,甚至发展整个乡的人一起去“发财”。


    堵不如疏!


    既然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有迫切的海上贸易需求,还不如把隆庆开海进一步执行下去,发展出规范而稳定的海贸制度。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想到了他父皇上回对他说的话。


    问题不大,以后交给顾闲去办就好。


    顾闲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一定能落实得妥妥当当吧!


    朱翊钧这么一琢磨,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拥有一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海上强师,开拓出全世界最安全、最有秩序的海上贸易路线!


    到那时候全世界的金银宝货都将涌向大明,他和父皇想要点花用还不容易吗?


    尤其顾闲和那些个顽固的家伙不一样,有钱他是真给内帑分,这两年搞民用邮政就给他父皇分了不少钱(他可是跟着顾闲跟进过利润去向的)!


    海上贸易真要在顾闲手上做大做强,还怕内帑分不到金银宝货吗?


    美滋滋啊美滋滋。


    朱翊钧看向顾闲的目光充满期待。


    顾闲:?


    正讲倭寇的事呢,你小子那是什么表情。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李维桢在旁边倒是看得门儿清,心道顾闲这小子整天说什么要告老还乡,照他这么忽悠下去,估计他们这批人全致仕了顾闲都还在给老朱家干活!


    说句大不敬的话,换成自己是皇帝也不会放顾闲走:不管给他什么活他都能干得很好,善于调和同僚关系,时常自发地督促所有人发挥最大的才干去做事,节假日时还会吃会玩带你放松心情!


    这谁舍得放他走啊?


    李维桢这么腹诽着,却依然忠实地把顾闲关于彻底解决倭寇问题的规划记录下来,回去后呈给内阁留档。


    夜里顾闲和王宜玉躺在一块还有点郁闷,转过脑袋和王宜玉嘀咕:“太子整日跟着,我们都没机会好好玩,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扬州。”


    他们俩以前一块出门玩,两个人都是旁若无人地说着仿佛永远都说不完的话,这会儿朱翊钧这么个才十来岁大的太子跟着,一路上总得多照看着些。


    王宜玉道:“我今儿长了许多见识,吃了许多好吃的,哪里没好好玩?”


    她与顾闲脑袋挨着脑袋、手指扣着手指,享受着这并不宽敞的舱房里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过去并不是一个很需要别人陪伴的人,比起学着打扮、绣花与社交,她更喜欢占着她爹的书房读书;她不爱读那些腐儒的学问,只爱读那些光怪陆离、丰富有趣的小说杂谈,时常觉得其中另有一番天地。


    与书打交道多了,嘴上便也不饶人,推脱起女红社交等影响自己读书的杂事来各种理由那是张嘴就来。她爹时常拿她无可奈何,还写诗说什么“作女任汝娇,作妇恐不易”。


    在与顾闲成婚后,顾闲却没有让她体会过半分她爹所说的“不易”,连借着出公差机会回趟老家都要捎上她一起。


    “我觉得今天的落日特别好看。”


    王宜玉说道。


    顾闲听王宜玉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很快便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他们的门就被敲得邦邦响。


    顾闲竖起耳朵一听,是朱翊钧那小子在外面喊:“起了吗?起了吗?”


    顾闲拉高被子闷声咕哝:“一大早扰人清梦,这讨嫌的家伙跟谁学的?”


    同样被吵醒的王宜玉笑眯眯地回了句:“你说呢?”


    顾闲无可奈何,用力往王宜玉脸上亲了一口,才起床收拾收拾出去洗漱。


    朱翊钧一脸得意:“今儿我醒得比你早!”


    顾闲边刷牙边含糊敷衍:“啊对对对,还能赶上看日出。”


    本着不能只有自己被吵醒的想法,顾闲刷牙洗脸后便领着朱翊钧去把李维桢和张元德他们的门敲得邦邦响:“醒了没?醒了没?”


    很快地,一行人提着灯走在静悄悄的河岸边,这会儿周围都还是黑黢黢的,只有三两渔火点缀着江水。


    老渔翁见到他们一大早过来都有些吃惊了,说道:“你们这起得比鸡早。”


    顾闲道:“有的人一想到能来起地笼便睡不着觉。”


    朱·有的人·翊钧:?


    可恶,怎么当着本人的面这么说!


    朱翊钧确实跃跃欲试。


    主要是起那什么地笼又不用离开江边,没什么危险,他可以动手玩。真好奇那些个竹笼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抓到鱼!


    小孩子有动手想法是好事,顾闲一行人在老渔翁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挨个拉地笼,赫然发现每个竹笼子都收获颇丰。


    只能说老渔翁的经验当真老到,看似随随便便放下去的地笼其实是相当讲究的!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活的“长鱼”,说是鱼,瞧着更像蛇,从地笼里弄出来还在那儿摆来摆去。更像了!


    偏顾闲不觉得犯怵,还饶有兴致地抓起一条给他看,讲起了一些没用的鳝鱼小知识:“我听人说,这鳝鱼小时候都是雌的,全都可以产卵,等它们长大产完卵、完成了生育使命后就慢慢变成雄的了!比如我手上这条一尺多长的鳝鱼,马上就要变成雄鳝了!”


    正是因为每条鳝鱼都能产卵,所以鳝鱼的繁殖能力非常强,江南江北都有用鳝鱼做的特色菜。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全民生育”啊!


    朱翊钧:?????


    好怪,忍不住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小猪给大猪写信:你知道鳝鱼一生会有两种性别吗?*今天早早地更新啦!真是努力的我!摆碗求点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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